第三章
三先生和跟包走后,我们几个就回到老冬子床前,发现他正打着呼噜,胸脯急
剧起伏。被子下的人显得十分瘦弱,老健掀了被子捋着他的胳膊说:“这人过去多
壮,腱子肉鼓鼓的,这会儿看看吧,才一月的工夫就折腾成这样。”正说着,老冬
子磨起了牙齿,嘴唇也随之蠕动,口沫一会儿渗出来。我说:“真是的,老先生说
得一点不错。”老健说:“那是当然了,那怎么会错?”老冬子老婆问那两味大药
到底放了没有?都说没见。
跟包送三先生走后,复又返回,问了病人一些情况。家人回跟包说,“磨牙了。”
然后问,为什么还不使上那两味大药?跟包答:“那要等睡上一天一夜有了力气才
行——魂魄一加人就生猛起来,太弱的身子承不住啊!”老健问:“我怎么没见那
物件啊?也没听见动静——你不是说它们会叫唤吗?”
老健问过之后,我们都盯着跟包。
“老人藏了哩!为什么?风声不对哩!只等时辰一到,下了药便是……”
老健脸色由红转成铁青,鼻子里发出“哞”的一声,像老牛一样,眼都瞪出来
了。跟包小声在他耳朵上说起来,声音渐大,我们都听得清了:“……三先生一看
就不是那么回事!他从‘二里外’回来,就在纸上写了字——我还以为是药方呢,
谁知道那是一张什么啊。这不,几天没过穿制服的就来了,问这问那。老人不语。
隔一天集团保卫处的人也来了,吹胡子瞪眼说: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你可真敢!老
人不语。后来那些人就在屋里乱搜,幸亏老人事前把两味大药藏了。”
老健拍腿:“这是逼咱往绝路上撞啊!”他转脸看看老冬子,咕哝:“老伙计
啊,你快些好起来吧,好起来吧。你如今这么躺着像个小媳妇……” 一天一夜过
去,我们都在等—个时辰。可是原来说好三先生一大早就到的,直到太阳升起树梢
那么高还没见人影。老冬子老婆一直站在门口等人。又过了—会儿,老冬子老婆在
门外嚷叫:“来了来了!天,这是怎么了?” 我们都跑到门外,这才看到—个人
——是跟包,他背着人往这边缓缓走来。我们赶到跟前一看,原来背上的人正是三
先生,老人闭着眼,额头青肿,衣服也撕破了好几处。老健大声问着什么,跟包以
手势制止。
赶紧进屋。一屋的人脸色肃穆。三先生被放到隔壁的床上,仰躺之后,才让人
看清伤有多重。老人除了脸上的擦伤,还有肩部胸部的纱布包裹,有的地方血已洇
出,—条腿也不能动。三先生睁开眼四下瞄瞄,艰难喘息,对跟包说:“煎一刻。
冲二味。温服。防嗝逆。”
几个人都去了病人的屋子,只有红脸老健呆在三先生身边。老人闭着眼睛。老
健走出来,瞅个工夫问跟包:“到底怎么回事?不要紧吧?”跟包泪水哗一下流到
鼻子两侧:“夜里闯进先生屋里几个人。他们原是要给他留下内伤的,让老人再也
不能出门……”老健流出了眼泪。“幸亏先生备有跌打散,要不今儿个连门都出不
了。”“不要紧吧?”“难说,也许养上半月会好,幸亏服了跌打散。”正说着三
先生有了声音,几个人赶紧跑去,一进门见老人竖起了两根手指。跟包凑向跟前,
帮老人解了—个扣子,然后从贴胸处取出了一白一棕两色袋子。
这边的药已熬过一刻。跟包祷告几声,把两个袋子投在—个瓷碗中,端起药汤
时又贴近了听了听,回头对红脸老健说:“‘魂’正吱吱叫呢!”老健说:“该不
是怕烫吧?”“哪里。它哪里会怕。它为有了用场,欢喜哩。”老健又问:“‘魄
’呢?它这会儿怎样?”“它从来不吱—声,它一辈子都不说一句话的。”
滚烫的汤药冲在那两个口袋上,竟发出了一股从没嗅过的异香。 等待汤药温
凉下来的这一段时间,跟包一直合掌站立。 有人把仍然瞌睡的老冬子扶起来,他
老婆在他耳边像哄孩子一样说:“快喝了吧,喝了吧,小口别呛着啊,这里面有宝
物哩,喝了就立马精神头儿足壮哩。喝了吧喝了吧……”先是用汤勺喂,后来剩下
半碗就直接倾^ 口中。喝过后想让他躺下,可他抿着嘴眨巴了几下眼,眼睛越瞪越
大,也越来越亮,竞四下里找起人来。红脸老健猛一砸手掌说:“老冬子啊,咱在
这里哩,你看不见?”老冬子打一愣怔,一下抱住了老健的胳膊。老健流着泪笑了,
骂着粗话,拍打对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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