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秦小璐正在写一篇论文，有关精神病情感的错误指向和正确引导。她觉得4 床
是个典型的病例，这个看起来总在思考的男人平时一点也不像精神病人，但是却长
期生活在幻觉中，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女人永远地住在他的心里，终于变成了他
的魔纠缠着他。秦小璐是4 床的病床医生，她试着想不用药物而用精神引导将他带
到阳光底下。秦小璐固执地认为，只要找到恰当的方法，设法转移病人注意力，像
4 床这样并不伤害人的精神病患者是可以慢慢恢复的。但是，令她有些意想不到的
是，在经过多次单独聊天以后，4 床跟所有的精神病人一样把自己当作了完美无缺
的人，但是又跟正常人—样好像误解了她的意思，而且，她越来越觉得4 床正在将
她当作他意念中的那个女人。这是很危险的迹象，虽然将病人从一种虚幻中拉出来，
但是又将他推到了另外—种虚幻。　你刚才让我去院子里看看，你说春天来了，你
错了。4 床接着说，神态很自尊。

    我怎么错了？秦小璐问。平时，她是不会问的，但今天，她觉得非得有点不得
已的事情，才能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她的思绪固执地停在这两天不停的噩梦中。

    春天在每个人的心中，不在院子里。院子里的春天是一种表象，转瞬即逝，它
怎么会使人变得开心？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4 床虽然原来只是个中学语文老师，但是有非常深厚的古诗词功底，几乎到了
出口成章的地步，而且，总是用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精神病人，秦小璐倒觉得他
应该是个富有生活情趣的人。

    秦小璐凝视着沉浸在自己感伤里的4 床。

    或者说就算一时开心，其实接下来是更加寒冷的冬天。4 床的眼睛里浮现出了
更加忧郁的神情。

    春天接下来是夏天，火热的夏天。秦小璐说。

    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4 床一字一句地说。他不等秦小璐答话，就接着说，
只要春天诞生了，冬天总会来的，其实有时候根本就没有秋天，冬天就来了。我才
不会上当，院子里除了残花败柳，什么也没有。这个世界太多会说谎的人，他们自
欺和欺人。4 床有些激动。

    秦小璐说，你等我一天是为了说这些道理的？

    4 床说，这些道理不用我说，你懂，但你以为我不懂，我说出来是要你知道，
我不是疯子。疯子有这样清楚的逻辑思维吗？

    秦小璐盯着他看。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看，这里的病人有的以为自己是医
生，有的以为自己是一只鸟，还有的以为自己是筷子，但我知道，我是人，在我看
来，鸟也是人，牛奶也是人，筷子也是人，它们都是活生生的。这里到处都是不把
人当人的疯子，但我不是。秦医生，你应该知道只有我不是。

    秦小璐有点紧张，她觉得4 床的病情好像不但没有好转，还加重了。

    你先回房去吧，等会儿我空下来去找你。秦小璐想先将他打发回房间。

    不，你听我说。我其实想说的是人和人之间跟墙壁一样厚的隔阂，就是隋人之
间也是一样的。刘郎已恨蓬山远，又隔蓬山一万重。简直就是一种绝望。人生就是
—种绝望，越是爱，越是远。比如，你站在我面前，可是你分明不在我面前。4 床
站起来，伸手去按秦小璐的肩膀。

    秦小璐闪开了，她一只手放在摁铃上，说，4 床，你要是再不走我要叫人来把
你带走了。

    4 床呆呆地看着秦小璐。秦小璐看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晃了晃，突然像醒过来
—样，然后，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办公室。这种情况在这样的病房里并不稀奇，
所以秦小璐并没有想到后来的事情会发生。

    护士进来报告12床的情况，不肯吃药不肯吃饭，怕人毒死他。每个试图接近他
的人都会被他认为是秦淮派来的。

    秦小璐听着，脑袋里却像有个风箱，呼啦呼啦地拉来拉去，拉得她老以为自己
站在风口。站在风口的感觉很好，可以忘掉一切，因为都被风吹走了。

    秦淮不是南京的一条河吗？十里秦淮河，六朝金粉地；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
秦淮近酒家——秦小璐不止一次地听4 床背诵过这些诗句。秦小璐没有去过南京，
但是因为这些诗句，秦小璐莫名地觉得南京离她很近。但12床一直挂在嘴上的秦淮
不是河，是一个女人，是他的前妻。他们结婚十年，前五年常常吵架，后五年就发
展到动手了。动手的话，当然是女人吃亏。但秦淮不肯离婚，据说因为12床相当有
钱，拥有一家贸易公司和三个加工厂。后来秦淮发现他精神失常立即提出离婚并要
一半财产，12床的家人又不同意，闹得很凶。后来婚虽然离了，但是12床却病情发
展迅速。家人说原来只是间歇性的，时好时坏，离婚后每天都发病，换季的时候还
特别严重。12床的家人诅咒秦淮，说她是个害人精，本来好好的人被她弄成了这样。

    秦小璐想，秦淮这个名字真好听。她也姓秦，却从来没有想到可以这样叫。叫
一条河的名字的女人应该是风情万种，怎么会是害人精？或者，因为风情万种，所
以成了害人精？12床真是因为秦淮才精神失常？那么说来，他是非常爱秦淮的。应
该是爱的。如果不爱，他大约是可以当她不存在。他是个有钱人，可以找到安慰的。
大凡精神病，都是太认真的人。这个男人一定很认真地爱着秦淮。但是，现在他每
时每刻地诅咒她，好像她把他领进了地狱—样的刻骨仇恨。据秦小璐分析，这样的
人在正常的时候就常常挣扎在矛盾中，他对他的妻子的怀疑和爱一样深刻。这种刻
骨的怀疑和无理性的爱魔鬼一样缠着12床，最终秦淮成了12床一生的噩梦。

    秦小璐刚想去看看12床，电话响了。是他，白医生说的张老师。

    她想了想，摁掉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了。她只好接起来。他在电话里喂
了好几声，问她昨晚去哪儿了？干吗不回家，还关机？她不说话。他说，好，你不
说，那就听我说，你不听我也说。秦小璐还是不说话，但她的耳朵没有离开话筒。
他在那边解释，要秦小璐相信他，他承认了自己不恰当的调侃，但只是调侃，而且
因为虚拟，他才调侃。他说男人有时候会感到寂寞，尤其是结过婚的男人。他还说
其实如果他真的想要背叛她，机会太多了。但他并没有背叛过她。他只不过虚拟了
一场背叛。他说他爱她——秦小璐始终没有说话，但挂了机以后秦小璐感觉好多了，
耳边的风小了许多，脑子也清醒了一些。她看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她拿了
几份病历认真地翻了翻，然后叫上医工，去查房了。

    12床果然病得不轻，一听到有人叫秦医生，就盯着秦小璐骂，姓秦的，你这个
骚货，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那些花样，我早就看透了。你想害死我，你个
恶毒的婆娘，我不会上当的——护士说他一天没有吃饭，但是他似乎还很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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