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建设局怎么回事?老天下雨建设局管得着吗?凭什么让李龙章如此生气?这有
缘故。李龙章提起建设局,张子清一声不吭,当然就更有缘故了。
今天下午,张子清冒雨赶赴东城,在迎宾路北段被阻于途,当时该路中间筑有
简易围墙,圈起一块工地,还有大水泥管一段一段堆积于路边,当时工地已经被积
水围困。工地里正在进行的是下水道改造施工,这个工程由市建设局负责。下水管
道施工妨碍正常排水,是市区低洼处积水的一大因素,所以李龙章要骂建设局。市
长生气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该工程遍地开花,在城东已经进行了八九个月,李龙
章本要求工程必须在半年内结束,是想尽量避开雨季,如果按他的要求如期完成,
现在就不会有施工妨碍排水现象,反是工程发挥效益,排水能力大增,那就是另外
一番景象。
问题是建设局没有办法。不是他们不想赶工,是无能为力。本市的下水道改造
工程比所有人料想到的都要复杂。严重点说,这座城市近十几年里大大扩张,建起
不少高楼大厦,地面上很好看,地底下却是乱七八糟,管网混杂,没有形成一个完
整有序的城市排水体系。下水道改造因此艰难重重,做了这个,发觉还得做那个,
否则不起作用。于是摊子越铺越开,旷日持久,费钱耗时。
这种状况怎么形成的?如张子清所说,“冰冻三尺,一两天时间不够”。有很
多人对此负有责任,包括张子清,也包括李龙章自己。当年张子清在江原工业开发
区当领导,他修过一条开发区大道,这条路修得很漂亮,下水系统设计得比较现代,
搞了雨污分流,管道也大,在当时属超前设计。但是没有意义。因为大道与老街相
通,老街的下水管居然还是民国年间埋设的,两边根本对不上。当时能怎么办?张
子清一摆手,底下勉强对接,上边路面草草一埋,就此了事。这种下水系统能起多
好的作用?后来它成了张子清的一块心病。李龙章也一样,迎宾路是他主持修建的,
这条路成了当年李副区长的一大政绩,帮助他迅速擢升区长,不久转任区委书记。
这条路也修得非常漂亮,但是路面之下管网线路之简单和原始,让张子清都看不下
去。当时他问李龙章听说过金耳环没有?他提到的耳环比较特殊,不供女士戴去比
美,其意暗含警示。所谓铁路警察各管一段,迎宾路的事情不是张子清管得着的,
可他忍不住还是多了嘴。
李龙章有心注意一下金耳环吗?当然。他有感觉吗?有的。这事自有下文。
李龙章在东城区任上做了不少事情,除了迎宾路,任职后期开建的沿江路和滨
江公园是最突出的两项。东城区沿江地带为城乡接合部,地处低洼,雨季一片汪洋,
旱季浮出大片浅滩,沙洲裸露,原为本城倾倒建筑土头、破砖烂瓦和生活垃圾的地
方。李龙章着手整治这片区域,他全力促成的沿江路和滨江公园两大工程彻底改变
了该地的破败景观,成为市区新亮点,被李龙章自己视为得意之作。工程完成后,
他在滨江公园门边立了一块碑石,刻上一篇题为《滨园记》的碑文,列举该路该园
修建过程,称其为民心工程,碑记由他和区长两人署名落款,刻上了两人的签字手
笔。
这件事被张子清拿去开玩笑,说当年李鸿章大人在中日马关条约上签字,把台
湾割给日本,这是卖国行为。如今李鸿章同志在滨江公园签字,这是什么行为啊?
那时已经不是迎宾路工地初见,张子清李龙章彼此已经相熟,都是一方领导,
开会办事,经常得坐在一块。所谓不打不相识,不相识彼此板着脸,相识了有时就
可以开开玩笑。张子清拿李龙章的名字开玩笑,管他叫做“总理”。张子清喜欢故
意读别字调侃,他把人家李龙章读作“李鸿章”,说李鸿章是清朝政府的北洋大臣,
也当过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这就是总理了。所以不敢小看,李龙章未来一定灿
烂。这种玩笑当然让李龙章不快,但是他没办法,只好忍下来。从南园村民闹事那
回起,李龙章一直让他三分。张子清就这风格,卖点老资格,扮个不在乎,彼此同
僚,他没管你叫“小李”就算相当尊重。张子清拿李龙章的名字开涮,笑谈人家在
滨江公园的签字,这不是无缘无故,他有看法,是对李龙章的两大工程本身。沿江
路和滨江公园两个形象工程是人家东城区的事,他张子清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因
为它们影响了他的江原开发区。与当年的迎宾路一样,李龙章这两项工程的外壳很
亮丽,下边很原始。城市道路的下水系统往往最不讨人喜欢,因为它是看不见的,
同时它又是十分花钱,很耗时间又非常伤脑筋,经常是吃力不讨好的。如果你经费
有限,又要赶一个什么图一个什么,把它搁置起来,往边上一放可能是最佳选择。
问题是有人会因此遭殃。李龙章的两大工程扼本市沿江位置,那公园不建还好,满
地垃圾没影响开发区排水,待到大功告成,上水处开发区的污水管便开始频频阻塞,
雨稍大一点就亮灯告急。张子清命令工程技术部门探查究竟,查来查去,技术部门
认为麻烦不在自己这边,可能在东城区沿江的那两大新亮点。他们找对方交涉,对
方却不认账,说开发区是推卸责任,他们东城绝无问题。张子清说怪了,难道咱们
地底下的管子一下子就上年纪了,脑血栓加老年痴呆?赶紧搞清楚。
没等搞清楚,情况忽然变了,他和李龙章双双离开原有岗位,一起搬到市政府
办公大楼,同时晋升为副市长。
他们的情况有些区别。张子清的提升让人们不觉得意外,李龙章却属黑马,比
较突然。他们俩同龄,张子清比李龙章大几个月,起点则高得多。李龙章如其所言
是个乡下小孩,张子清则出自官员家庭,其父当过省里的厅长,后来调到本地任专
员,当时这里还称为“地区”。张子清在省城读的书,大学毕业后才随家人来到本
地,进了这边的团地委,从干事、部长一直当到副书记,然后下去当县长,再调江
原开发区。仕途顺畅,除他自己因素,与父亲在本地的基础和影响也大有关系。他
父亲在此间口碑很好,在任的时候不必说,离休后直至过世,一直很受当地干部敬
重。比较起来,李龙章没有特殊背景,资历浅得多,在本地工作的时间也嫌短,似
乎还轮不到。结果却上了,成了排名最后的副市长。
那时张子清就表扬李龙章,说当年马关条约下边那几个字签得不对,如今滨江
公园这字确实签得很好。
李龙章的两大工程好在哪里?这两项工程因牵涉较多的土地、资金和城市布局
问题,本来排在未来五到十年的城建规划项目里,并不计划当前要搞。李龙章提出
搞民心工程,上这两大项目时,市里区里许多人都不赞成,认为条件不成熟,不要
超前安排,他却非搞不可,马上要搞。在他的坚持下,东城区调整了当年项目安排,
集中有限财力弄这两项,克服了无数困难,最终搞成。工程建设期间,李龙章以其
一贯风格,全力督战,拼命赶工,限时限刻,务必在他确定的时间前完成。待两大
耀眼的杰出民心工程终于奠定,东城区热热闹闹放炮剪彩立碑之际,有一组人员悄
悄住进了宾馆:本市市级班子任期届满,规定的换届程序开始启动,上级派出的干
部考核组来到了本市。
不能说李龙章脱颖而出、顺势而上靠的只是滨江公园门口石碑上的签字,但是
至少可以说,他的两大手笔赶得很好,其新鲜出炉确实恰当其时。
所以张子清有看法,既不满李龙章的工程造成江原开发区排水不畅,又有感于
他的用心。他表扬李龙章不简单,说李个性坚韧,天赋也不寻常。他注意到李龙章
不仅眼光敏锐,直觉超常,还非常有目的性和预见性,长于筹划精于实施,水平之
高,已经人算强于天算了。
李龙章当然知道类似表扬暗藏锋芒,他如法炮制,同样还以表扬。他说当年南
园村民闹事,在迎宾路工地上与张子清第一次见面,他一眼就看出张子清很不一般,
那种大气贵气,寻常人见不着。离开后马上打听,原来是老领导的公子,大有背景。
世上有这种老爹的人并不是非常多,他自己就没有这种福气,从来只靠自己。
张子清明白了。当初两人初逢相争,李龙章意外服软,恐怕就因为这个。
进了同一座大楼,接触多了,工作之余,两人不时也聊聊其他。有一回李龙章
提起自己的家世,说他们世代草民,家境贫寒。当年他从村小学考上县中学,离家
到县城去时,母亲往他书包里塞了十个鸡蛋,告诉他家里全部值钱的东西都让他带
走了。
“就像鞭子一抽。”他感叹,“那种感觉旁人体验不了。”
一个起初只有十个鸡蛋的人,确实需要加倍的努力和筹划,才有望走远。力图
让自己走远一点无可厚非,但是一味关注那个能行吗?
彼此同僚,各管一摊,一起共事,来日方长,开开玩笑可以,有些话不说为好,
哪怕仅仅点到为止也无必要。张子清不行,他就那个脾气,不说不快。有一次找到
机会,他又跟李龙章讲金耳环。
“李副市长在东城这么些年,没听到吗?”他问。
李龙章说怎么会没听到。当年张子清介绍后,他马上就去打听了。本来以为是
很深奥的东西,打听过后比较失望,原来不过是一句普通农谚,张子清像是在故弄
玄虚。
张子清摇头,说看来没领会好。这样不行,不是总理的水平。
李龙章说他是乡下长大的,他懂谚语。
金耳环是什么谚语?它出自东城区民间,很简单,叫做:“旱三年,城东母猪
金耳环。”这谚语的意思很白,说的是东城据沿江一带,地势很低,取水灌溉便利。
别地方怕旱,这里不怕。别地方大旱三年,人家颗粒无收,没饭吃没水喝,东城这
里旱不着,越是旱越是丰收。三年大旱下来,别说人,连母猪都挂上了金耳环。
张子清说不要只看这谚语闪金光,它得反着领会,表面说的是旱,里边讲的是
涝。东城区最怕的就是涝,因为地势低,别地方下雨,它这里积水。连早三年,这
是东城人民的美好希望,这种希望总是要破灭的,谁见过东城的母猪挂金耳环?即
使有也是老天爷给的,时候一到老天爷自会实施回收。咱们这里不是非洲撒哈拉大
沙漠,雨水即使没有应时到来,肯定也会不期而至。
李龙章说:“张副市长对农谚领会这么深?”
张子清说他有切身体验。
真是切身体验,张子清的话有出处。张子清从小生长于省城,家住省城一座大
院。他自己说,当年他父亲在机关大院里当领导,他在宿舍大院里当领导,手下狐
群狗党,都是些干部子弟。那时候不懂事,一群干部子弟,喜欢变着花样,玩些稀
奇古怪的,掏鸟捉鱼,斗鸡走狗,无所不为,很有些纨绔相。有一次因率众与隔壁
大院的孩子打架,对方的父母带着满脸红药水的小孩上门告状,把他父亲气个半死,
他挨了狠狠一顿揍,脸肿得像个球,有半个月不敢到学校上课,只好谎称生病。他
是在参加工作后才逐渐成熟。当年他给分到团地委当干事,刚上班,恰上级抽一批
机关干部组织工作组下农村,宣传一个中央文件精神,他给抽上了。领导说,本来
没打算抽他,但是张专员也就是他老爹亲自交代不让他在机关坐着,这就让他下去。
他去了东城区,当时还没设区,叫城东片。城东给了张子清一个下马威,让他
永世难忘。那一年很可怕,台风正面袭击,洪水百年不遇,平川江防洪堤决口,城
东受淹,村村进水,一些村庄倒得不剩一间房子,全都平了。洪水稍退,干部们进
村抢救,张子清去了受灾最重的一个村,进村第一件事是从废墟里挖死人,挖出的
尸体都抬到晒谷场摆放,安排亲属辨认。那时张子清年轻,胆大,不信邪,领导安
排他清理晒谷场上的尸体。那些尸体全都血肉模糊,面目不清,有的高度腐烂,全
身都是泥水。那时没有其他办法,张子清等几人靠一部抽水机抽水,接上皮管,喷
水冲洗摆在地上的十几具尸体,去泥除污,洗清面目。摆布死人并没有太多特殊感
觉,除了有点恶心。大家正忙活间,忽然旁边传出动静。张子清抬头去看,发现有
一群人踩着一地破砖烂瓦朝他走来,领头的却是他父亲,身后跟着县乡十几个干部。
他父亲走到晒谷场边,挨个看那些尸体,突然弯下腰,扶着路边一棵树一动不动,
于是一行人全都停下来等候。张子清不知道父亲要干什么,一时失神,扭头张望,
手中抓的那支皮管还在突突喷水。
这时“哇”地一响,他父亲手抚额头,当众失声痛哭。
那种感觉很强烈。用现今的词汇形容,叫做很震撼。在张子清的感觉里,儿子
面前的父亲是凶神恶煞,主席台上的张专员是威风凛凛。没想到他还会哭成这样。
“从此记住了一个词叫做人命关天,还记住了一个金耳环。”他说。
张子清跟李龙章话说当年,属有感而发。李龙章从东城区起家,擅长搞形象工
程,亦称民心工程。他的工程有通病,上边精致而下边粗糙,有短期行为之嫌,但
是却管用,人家一帆风顺,步步前拱。张子清认为应当略加提醒。世间总有些东西
糊弄不得,掉以轻心,弄不好会出大事。
李龙章说他明白张子清的意思,不要以为他李龙章只知道金耳环会闪金光。他
是乡下出来的,比谁都知道灾难,知道生命无价,知道某些后果绝对不能出现,张
子清这样的人都承受不了的,他更不能承受。他知道这些,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些年他不止算人,他还算天,最关注的就是中长期天气形势分析,从厄尔尼诺、
拉尼娜、太阳耀斑爆炸到二氧化碳排放量,他都非常留意。以他掌握的情况分析推
测,今后几年里,本地降雨总体依然是正常偏少,与全球气候变暖相关。所以他敢
放手做一些事情。他估计张子清不会太关注这个,或者说张子清根本用不着注意这
个。“人和人没法比。”他说。张子清说还是可以一比:一个人只有一条命。都说
猫有九条命,狗有六条命,人只有一条。命没有了,这个人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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