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午夜时分,大雨再次降临。
这场雨在气象预报的范围之内,也在人们的期待之外。气象台报称近几日仍有
大雨,所以该雨自天而降不属意外。但是此前雨势已渐减小,大家都以为最糟糕的
时段已经过去,未来几日的大雨只是气象台的一种呓语,马上就会被风吹散。这种
情况司空见惯,气象专家们的专业水准总是有待提高。
这一次他们却报得很准。雨于午夜之后骤然大作。这场大雨来得非常不是时候,
也许不足以天崩地裂,却足以让人神经崩溃。
张子清听到房顶上噼里啪啦一片声响,窗外黑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他
说不好,又来了。
“小齐出去看看。”他下令。
小齐应声而起。这年轻人是东城区水利局的副局长,专门人才,他很熟悉情况,
头脑管用,能够在最短时间里计算出来水量、泄洪流量、水库库容的变化情况,推
及可能出现的种种局面。张子清把他留在身边。东城区长蓝荣辉被张子清安排在梅
二水库,梅一水库另有一位副区长负责,当晚他们分兵把守,分别带人驻守各自的
水塘。
梅三水库边有一座两层小楼,为水库和电站管理机构的综合楼,下层为工作区,
上层为宿舍区。这座综合楼与水库同期修建,已有四十余年历史,带有很鲜明的旧
日建筑特点,楼层很高,房间很宽敞,墙体为石砌,外观结实而笨拙。当晚张子清
跟他带的人都住在这座旧楼里。小齐把进驻的干部与电站员工混编为几个小组,指
定了小组长,给大家排了班,让各组轮流值夜,每班三个小时。值班人员的任务是
监控水情,保持联络,一有险情即按预定程序启动应急措施。没轮到值班的人都安
排在房间里休息待命。他们把站长的房间腾出来,请张子清到里边休息。张子清说
有这个福气吗?
总指挥自然无须编入值班小组,但是张子清当晚哪里可以睡觉。小齐小赵等几
人,还有电站的负责人及技术人员,也奉张子清之命留在值班室里,当晚不得离开。
张子清说:“小赵,去把袋里的东西拿来。”
拿什么呢?陈聪应急提供的,协助张副市长学习强渡大渡河的两瓶茅台酒。小
电站设有职工伙房,有咸菜鱼干可下酒。小赵还拿来了一副扑克。这是副局级纸牌,
用的是上品牌纸,质地挺括细滑,印制精美,握手中很有分量,甩起来特别顺溜。
张子清说不错,今晚用得着它。
张子清喜欢打扑克。他不会唱歌,不善跳舞,就喜欢这个。到外边开会,或者
下乡,有空闲时间就打一会儿,自称是“聚众赌博”。张子清是扑克高手,有对手
时他能打桥牌,没对手时他就打四十分,争上游什么的也行,这方面并不挑剔,只
对扑克牌的要求比较高。他不喜欢摸软的脏的卷边缺角的,所以总是自带扑克,叫
“自备赌具”。这当然是一种笑谈,他这种身份的人不能那么玩,打扑克于他主要
是放松,有时也帮助消磨时间,如在梅三水库的这个晚上。当晚必须守候,不能睡
觉,精神压力很大,不出门巡查时,他就让大家打扑克,转移一下精神负担,也免
得打瞌睡。他自己没有下场,因为兴致不高。他说脚痛,嘌呤这东西很讨厌,折磨
神经。
午夜那场大雨到来时,值班室里的人们已开始进入疲倦状态,扑克打得了无声
息。大雨轰然而下,巨大的声响把大家一下都打醒了。小齐跑出值班室,到走廊上
观察,很快又跑回来报告:雨下大了。看起来比中午还厉害。
张子清说:“把人都叫起来。”
好一番紧张。大家各就各位。
这种时候最是神经难受。
午夜两点,李龙章亲自给张子清打电话询问情况。当晚李龙章守在市防汛指挥
部,寸步未离。张子清告诉他这里雨大,大家坚守岗位。目前情况正常,梅三健在。
“什么?”
张子清说水库健在,也就是依然完好。
“还在泄洪?”
张子清说是的,从下午泄到此刻,库内水面已经有效下降。安全系数大大增加。
“需要继续吗?”
张子清说恐怕是,特别是这会儿雨又这么大。市区吃紧吗?
李龙章说平川江水面暴涨,市区积水情况午夜前有所缓解,目前又迅速扩展。
梅溪下泻水量大增,对市区排水造成了巨大压力,目前所有排灌站全部满负荷运转,
还是不能有效控制局面。
张子清说他清楚,梅三这里压住,下边会缓一点。但是现在绝对不能控,一旦
有事太危险了,咱们承受不起。
“市长,眼下最折磨神经,但是还得撑住。”他说,“不能给压垮。”
李龙章沉吟不语。好一会儿才说:“有你老张在那边守着,我放心。”
大雨持续不绝,毫不歇气地下了几个钟头。凌晨时分,李龙章终于撑不住了。
他再次给张子清挂来电话,说市区情况紧急,全面内涝,城北一带已经一片汪洋。
有一个因素加重了灾情:目前正值天文大潮,沿海潮水高涨,平川江洪水遭大潮顶
托,无法迅速人海,形势异常严峻。李龙章说市防指已做紧急研究,决定安排上游
一些情况允许的水库根据实际可能适当拦洪,减轻平川江和市区排涝压力,梅溪这
边可能也得采取一些措施。专家和相关领导分析了数据,认为梅溪上游三个水库情
况较好,没有问题,特别是张子清去后紧急泄洪,目前库情水情都比较稳定。建议
适当拦洪,减少梅溪流量。这边已经撑不下去了。
张子清说:“这是谁的建议?陈聪,还有那个电站老板?”
李龙章说几位专家的意见基本一致。
张子清说情况可能确实如专家分析,但是他觉得实在不敢冒这个险。梅溪这几
个水库要是垮了,那可不得了。
“是多来米骨牌。”
“多米诺。”
张子清说不管什么骨牌,肯定是前所未有的惨重,大量洪水一起狂涌下山,破
坏力比什么都大,梅溪下游两岸四五个乡镇十数个村庄,特别是山口部位的两个乡
镇遭到的冲击会是毁灭性的。成百成千的房屋会被夷平,数万群众的家园完全损毁,
人员死亡数目会非常惊人,比内涝的损失惨重万倍。
李龙章说:“那毕竟是最坏最极端的情况。不防备不对,只考虑这个不顾及其
他也是失误,会造成重大后果。”
张子清认为还是得防备最坏的情况,现在只能两害权其轻。千万还得撑住,不
要先让自己垮了。
这话说得有些过头,不是下级对上级的合适方式,张子清心里明白,但是还说,
他就这风格。李龙章沉吟不语。
“市长,这种时候大家都不敢太从个人考虑。”
他故意说含糊些,他知道李龙章听得明白。什么叫个人考虑?市区内涝,必然
先涝东城。东城小涝一番问题不大,解释得过去,毕竟低洼加雨大。如果东城大涝,
损失惨重,人们就要质问了,你们早哪去了?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只有老天的事,
没有人的问题吗?当初下水系统怎么搞的?后来为什么不及时修补?谁该为此负责?
这些质问将直接指向李龙章,他自己很清楚。以目前的情况,把梅溪的洪水控制住,
减轻东城灾情,既是为东城百姓负责,实在也是为他自己考虑。人都免不了要为自
己考虑,但是有些时候过多地掺杂这种考虑,人就会撑不住就会动摇,会本能地倾
向于自保,会极力说服自己,认为情况不像估计的那么严重,最坏的局面不会出现。
眼下本市市委书记远在北京学习,李龙章是现场最高首长,这种状态下做出决策,
后果将难以料想。可能最后什么事都没有,或者就是难以承受的灾难。
李龙章说他要再考虑一下,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又坚持了一个小时。最终做出了决定。他没再直接给张子清打电话,由市防
汛指挥部下达了命令。由于沿海潮位正在接近最高值,市区内涝压力空前巨大,指
挥部要求梅溪上游三座水库迅速转入拦洪,配合市区排涝度过眼前难关,待大潮减
退之后,如需要再继续泄洪。
小齐把市里的命令报告给张子清,年轻人脸色发青,话音发抖。
“张、张副市长,我们怎么办?”
张子清立刻打开手机,准备给李龙章挂电话。手机还没接通,他又把翻盖关上。
“这时候他听不进去。”他一摆手,“咱们继续观察,然后再说。”
十几分钟后,他让小齐向市防指回复,雨水依然很大,上游来水集中,建议继
续加紧泄洪,以保证水库安全,防范大灾。
市防指那边没有立刻答复。他们一定是进行了紧急磋商,这个过程一定很痛苦,
是一种未麻醉状态下的刮骨疗伤,神经剧痛。
十几分钟后答复到了,很强硬:“坚决执行市防指命令。”
张子清站在值班室窗前,看着水库上的雨幕,好一会儿,一言不发。
最后他说:“执行。”
小齐跑出去布置。张子清坐在值班室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几分钟后他交代小赵
出去,把小齐找回来。
“你给我说,咱们这口水塘到底能不能撑住?”他问小齐。
小齐支支吾吾,说防指决定了,应该,应该没问题。
张子清说:“别管是谁决定,说你的看法。”
小齐说,汛前他们做过排查,梅三水库尽管库龄较长,情况还是相对较好,基
础比较牢靠。上游那两个小水库情况反不如梅三,有不少隐患。万一它们垮了,都
砸到梅三这里,那可能就撑不住了。
张子清立刻吩咐给蓝荣辉打电话。蓝荣辉在梅二回复,他那里情况目前正常。
接到市防指的拦洪命令后,已经采取相应措施了。
张子清说:“你千万小心,严密监控。一有迹象马上报告,在还来得及之前采
取措施,你要耽误就坏事了。”
他也给梅一打电话,对方电话占线。等了会儿手机铃响,张子清以为是梅一打
来报告情况,一听却不是。打电话的是老宋,省里的一位老友。
“老宋你真会挑时间,”张子清感叹,“不会又是谁死了吧?”
老宋一听张子清是在水库上,天下大雨,险象环生,他连说好哇。
“撑着吧,已经到头了。”老友说。
这个电话是报信的。老宋告诉张子清,“那件事”已经“过了”,一切顺利。
什么事呢?怎么过的?一概未经点明,说得含含糊糊,因为不需明白,两人彼此清
楚。
张子清笑了笑,说这消息其实不怎么样,跟报丧也差不多。
老宋说:“怪你自己。”
张子清说没错,咎由自取。
“你那里现在很麻烦吗?”老宋问。
张子清说麻烦不要紧,他非常担心这一坎过不去。
“那么严重?”
张子清说这里面临崩溃。
收了电话,张子清看小齐小赵都还站在一旁。他问:“堤上情况怎么样?”
小齐说正在下闸。这水库是早年修的,比较陈旧,许多操作还得靠人手。大雨
中人工操作困难很大,也危险,得特别小心。由于设备老化,维护不足,一些生锈
的机械部件没有及时更换,时常卡位,动作起来特别费劲费时间。
张子清说具体技术问题他不熟悉,小齐负责处置就可以,他这里只管大的。现
在他定一条,把操作工人先撤回来,暂停执行。
小齐大惊。
“你们去办,”张子清说,“市防指那边我来说。”
小齐迟疑。
张子清说:“情况你比我清楚,应当防备最坏的可能。”
“可是,可是……”
“我在这里你怕什么?‘”张子清眼睛一瞪,“快去。”
年轻人转身,快步离去。张子清指他的背影对小赵说:“跟上他。”
十几分钟后张子清接到了李龙章的电话。李龙章什么都不解释,为什么决定梅
三关闸,为什么不再听听张子清意见,为什么由防指直接下达命令,不说,只问一
条:“梅溪水位还在快速上涨,你那里怎么搞的!”
口气很不好,他肯定急坏了。
张子清说:“市长你冷静点。”
“你们到底行动了没有?”
张子清说正在下闸,但是闸门上的一些部件锈住了。
“胡话!”
张子清说是真话。现在正在刮除铁锈,修理部件,然后上点油试试。
李龙章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子清发笑,说李市长怎么又嚷嚷起来了?当年也那么嚷嚷,行吗?
好一会儿,那边也笑了,说哎呀,真是昏了头了。
“老张你来这里坐几分钟试试,”李龙章说,“急死了,跳河的心情都有了。”
张子清说怎么可以呢,李市长是要当总理的,还早着呢。
李龙章说眼下到处告急。防洪堤目前是稳固的,不会有问题。但是潮水正高,
洪水泄不下去。市区内涝严重,一些街道现在开冲锋舟了,水还在涨。
张子清说他领教过这种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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