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午过后,雨越下越小,最后只余细雨在山岭间散乱飘飞。
灾难已经无可挽回。市区那边,东城全面内涝,城乡接合部的村庄房屋基本淹
平,一些未及撤离的农村灾民攀附在电线杆上呼叫,或者卸下自家的门板在水上划
行,其状凄惨。城区街道无不进水,高低楼宇无不矗立于水面,如海市蜃楼影像里
的水上都市。美丽宽敞的迎宾大道行驶着武警部队救助灾民的冲锋舟,路两侧崭新
的高楼之下,所有地下室全部被洪水灌满,泊停在地下车库里的各式车辆全部淹没
于水平,密闭性能特别优良的一些高档轿车如汽艇般漂浮于水面,在水流的推动冲
击下互相碰撞,有如公园游乐场里的碰碰车。大量安放在地下配电室里的变压器进
水短路,彻底报废,造成供电中断,所有人家全部断电,电梯停止运行,人们被困
在黑暗狭小的电梯里发抖,叫天不应,人地无门。
李龙章率大批干部奔走于东城,出没水中,抢人救命。
东城内涝,下水道施工未及时完成,影响排水是一大原因,罪魁祸首却无疑非
梅溪洪水莫属。梅溪洪水得以长驱直入强击东城,与梅三水库直接相关。这一座水
库本该发挥水利设施应有的防灾效益,拦洪蓄水,减小梅溪洪水,减轻东城内涝,
但是没有。相反,它对上级指挥部门的命令置若罔闻,置东城人民生命财产于不顾,
大放其水,彻底泄洪,以一个所谓的“多来米骨牌”恐怖神话为依据,一味自保,
蓄意陷东城于泽国。这有如犯罪。
张子清站在梅三水库的综合楼走廊,看着天上的雨水渐渐稀薄。水库还在轰轰
泄洪,大水飞进而下。大雨已告平息,难关已经过去。本水塘健在,未曾崩溃,如
其所愿。但是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老宋的电话再次自天而降。
老友很关心:“情况怎么样?过坎了?”
张子清说过了。惊心动鬼。
“什么?”
“标准说法是惊心动魄。”
“站完最后一班岗了,”老宋问,“打算什么时候到省里来?”
张子清说恐怕去不了了。他得马上回家写一份材料,及早准备,肯定很快就会
有人要来找他,他得认真对待,配合调查。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也可能有事,那
就该去住一家免费旅馆了。
老宋发笑,说胡扯,现在搞什么不要钱?哪一家旅馆可以不交钱想住?
张子清说是有一家。到时候欢迎参观。
他没跟老宋多讲,眼下多说无益。他心里很明白,知道自己可能没救了。从被
祝英台“逼上梁山伯”那时起,他就陷入了多重两难的困境。如此灾害天气,东城
必然受灾,只要他到东城,未能有效防灾之责必定难免。东城水灾的最大隐患是梅
溪的三座水库,他置之不理就是失职,他一上梅岭就把这三颗炸弹挂上自己的脖子。
他守在梅三水库,关闸拦水可能导致库垮,开闸泄洪则必定水漫东城,两边都是责
任。水库要是蓄洪垮坝,他执行了错误决定是责任难逃。他坚持泄洪,保水库无损,
人们又会说事实证明水库结实得很,把闸门关好可能也一样没事,既保了水库,又
保了下游,为什么不这样做?他竭力避免水库垮坝,但是只有水库垮了才能证明他
是对的,保下来反而不能说明问题,让他变成古时候喊叫“狼来了”的那个坏小孩,
这小孩不光骗人,他还害人,应当让他自食其果,把他丢给狼吃掉算了。
张子清要小赵通知驾驶员备车,打道回府。
“一会儿你给市防指打电话,”他交代小齐,“告诉他们我离开了,请求他们
给你进一步指示。跟他们说,这里的所有事情都是我决定的。”
小齐张着嘴巴说不出话。张子清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就这样,没事。
他让小赵先找陈聪,问一下道路情况,现在哪一条路可以进入市区。电话很快
就接通了。陈聪说现在到处大水,不知道怎么好走。李市长亲自到东城指挥救灾,
眼下他们都在水上。他在后头,市长坐的是第一辆冲锋舟。
“我们也去,坐冲锋舟。”张子清把手一摆,吩咐小赵,“问他受灾情况。问
伤亡,有没有死人。”
陈聪说死人了,情况还没有完全掌握,正在紧张了解。据汇报,坂头镇沙洲乡
倒了一片房子,其中一座是三层楼,主人和旁边几户亲友觉得房子结实,不会有事,
一起躲在里边,不听劝告,没有撤离。这房子旁边有一条沟,水从沟里涌出来,地
基掏空,房子倒塌,所有人都压在里边。现在李市长正带着他们赶往沙洲。
张子清默不做声。
小赵说:“张副,陈书记问您有什么交代?”
张子清说还交代什么?人死了,命没了,一笔勾销。现在还怎么办?把尸体挖
出来,先冲洗干净。找个平整点的地方,一具具摆放好,用水龙头冲。以前干过。
“会不会真是我的错?”
他没再说下去,忽然弯下腰,扶着墙,放声痛哭。
那时楼上楼下都有人,所有人都把脑袋伸出来,万分惊讶,看着他哭。没人敢
说一句话。小赵赶紧招呼,驾驶员把车倒过来停在楼前。小赵把张子清扶上了车。
越野车发动,转弯,驶出楼前空地。突然小齐从后边飞跑而来,手中高举一根
棍子不停地挥舞。原来是张子清忘了他的拐棒。
他们停了车。小赵从窗口接过拐棒,越野车迅速驶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