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发现她不会说话,父亲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人家说的那个庙。寺庙住持,除了
瘦得厉害,并无什么异处,只要了她的乳名儿与八字,闭着眼睛坐了两个时辰,方
才吐出几个字:大名,叫开音吧。
大家都挺信这个,东坝镇上所有的人都跟着喊,只要来串门儿,就特别努力地
叫她的名字。若手中牵着半高不高的娃娃,还教着娃娃一遍一遍地念她的名字:开
音。开音。这种不出力气不花时间的善意,虽不至于功德圆满,倒有种积少成多的
虔诚。
但开音还是没有开音。大家似乎都因此心存内疚,无缘无故就欠下开音什么了。
你想想,生下来就没了娘,又说不了话,不是欠她是什么?
外人尚好,只觉得是欠,那做父亲的,心里疼得想挖个坑跳进去,觉得自己一
定是前世杀了人、作了孽。但还是不肯低头,五岁,八岁,十岁,他时刻暗中留意
女儿的喉部,天天都盼着眼前突然出现奇迹;每到鬼节冬至以及除夕,给亡妻化纸
时,亦会没了命地祷告,求她保佑女儿,让她嗓子瞬间通了,像吐瓜子壳那样吐出
点小动静来。
没有,就是没有。
认了吧,就是个哑巴。
好在,耳朵是好的,出奇地好,说什么她都懂得;并且,眼睛也是好的,好到
她无意中瞧上谁一眼,那人就会突然伤心起来,不知该怎么疼爱这个乖巧单薄的孩
子。
“要我看,就是名字的问题。开音这名儿,太迫切了,逼着赶着的,哪里成?
就像有人家,给孩子取名——健强,治邦,文武,这么功利,猴急相了,不对的。
所以呢,你们要记住,人哪,不论是想要什么东西,问天要、问地要、问别人要,
万不可开门见山,要懂得隐藏、懂得弯曲,世上绝没有探囊取物那样的好事情。”
伊老师每天花一个半钟点写大字,他喜欢临《多宝塔碑》。一边写,一边跟两
个儿子讲人生道德。来来往往、功名得失、生老病死,反正想到什么就讲什么,不
管两个小子懂也不懂。他是语文老师,天生会讲的。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两个儿子齐声答喏。这个时候,他们是最团结的,因为这样就可
以早点脱了身,去找开音玩。
自己两个儿子,大的叫伊大元,小的叫伊小元。这名字,多好。伊老师抿着嘴
唇,翻过去一张旧报纸,继续往下写,一边把心里面小小的得意摁下去。人哪,不
能得意,在心里都不能,心里的得意比面上的得意更糟糕、更容易坏事儿。下次得
跟两个儿子说说这个。
十岁的开音,现在跟大元、小元是校友了,在学校天天见的。
开音上学,这是伊老师反反复复做工作的结果:“她又不是聋子,去听听,总
归能识几个字,就明事理了,总比做睁眼瞎强得多。”
开音父亲听不得别人讲到聋呀、瞎呀这些字眼,任何一项不相干的残疾,都好
像指桑骂槐,会让他想到开音的哑。“好的。就去了,就去了。”他胡乱应承下来,
却一拖再拖,总怕到了学校,开音受到欺负。
这么的,一直拖到十岁,才入了一年级。父亲算是有点放心了:她岁数在那里、
个子在那里,总不会吃亏吧。
的确,没人推她、没人搡她。事实上,开音的亏,是吃在没人明白处、说不出
来处——下了课,那些小孩子,本班的、隔壁班的、隔壁班的隔壁班的,总像花瓣
似的,层层地围上来,好奇死了,问出无数的问题。
“开音,你是舌头短一截子吗?”“你笑的时候也哑吗?笑一个看看!”“打
饱嗝呢?打喷嚏呢?”“开音,会哑语吧,‘大便’怎么样弄?‘小便’怎么样弄?”
七嘴八舌地问了,然后一齐眼巴巴地盯着开音。当然,除了一双惊惶的眼,他
们等不到答案。孩子们于是就碰她的手,摸她的头发,翻她的铅笔与书包,好像答
案就躲在那些地方里似的。
这情形给大元看到了。五年级的大元个子虽大,性子却是怯的,连忙去喊了小
元,兄弟二人走在一起,那气势就大了。况且,他们的爸爸是伊老师呢。
“你们干什么?五讲四美三热爱不知道吗?就这样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吗?就
这样团结同学、尊敬师长吗?”四年级的小元遗传了伊老师的好口才,特别会讲话,
眼光还配合地慢慢扫视一圈。
低年级的孩子很快羞愧起来,发自内心。并且,他们从此知道了:开音,是伊
大元伊小元保护着的,不好再胡乱亲近的。而他们所谓的亲近。其实就是捉弄她、
弄哭她、让她出洋相。小孩子呀,都是那样,情感表达上,就是个南辕北辙。
像花蕊一样,开音从散开去的花瓣中间露出来。她理理头发,用眼睛看看大元
与小元,两只手的大拇指悄悄地弯弯:谢谢。但小兄弟俩看不到她的手势,他们一
齐被开音的眼睛给盯住了,跌进去了,脚底下忽然没了着落、没了深浅,十几岁的
男孩子,惶然不知所措了。
大概是陪开音太久,开音父亲最喜欢家里有人来玩,那样家里才会有点动静,
你问我答的,热乎。
“哦,大元呀,欢迎。哦,小元呀,欢迎。”每次,开音父亲都会郑重地分别
打招呼,似乎要充分利用这说话的机会。“来,进来坐,开音在里面玩剪纸呢。”
大元小元一高一矮地走进去。开音坐在北窗下,她侧过头来,冲哥儿俩笑笑,
又低下头剪纸了。她的头发,被北窗的一点天光照着,亮亮的。
大元小元,天天儿的,就是特为过来看开音剪纸的。
剪纸时的开音,跟平常又不一样了,特别经得住看、可以放心大胆地看。因为,
只要手里有张纸、有只剪,就等于无形中替她盖了间房,还递给她一把钥匙,她闪
个身子就进去了,一个人藏到剪纸里去了,外面诸事纷扰、目光交织,乃至人仰马
翻,都跟她一点关系没有。
开音的剪纸,真要说起来,并没有人特为教过她。
东坝镇上有剪纸的传统,姑婶婆婆们几乎人人都会一小手,但也谈不上特别热
心,无非是农闲时凑凑趣而已。开音呢,就混在她们当中,一声不响地倚着门框望
呆,这家望到那家,这只手望到那只手,这把剪刀望到那把剪刀,偶尔凑近了拿起
来细瞧,但谁若问上一句,她却即刻羞涩地跑开。
然而,好像就在那些零零碎碎的光阴里,她悟到什么诀窍了,笨而沉的剪刀一
到她手里,就完全没了出息,全听她的主张,要什么便像什么,像什么便是什么。
为了练习,她贪心地搜集一切的纸片片,哪怕只是小小的糖纸与烟盒,也如获
至宝地收了放好。但一个寻常的镇上人家,纸张总归是少的。开音像是完全鬼迷心
窍了,竟把主意打到学校里。好好地坐在课堂上,剪刀就在桌肚子里扭动起来,两
个星期一过,算术书、写字本、美术簿,用手一提,满地掉得稀里哗啦。这还不算,
没几天,隔壁同桌、前面同学的书与本子,也同样稀里哗啦的了。
事情不能说太过分,但也有点严重。伊老师只得上门找开音父亲了,他后面,
两个小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怪了,开音父亲一点不羞愧,倒有点兴奋似的,一下子来三个人跟他说话,难
得的呢。他饶有兴致地听伊老师说,有时还打个岔,问得更加详细,听到最后,竟
咧开嘴巴笑起来——他想象着,好好的一本书拎起来,突然从里面掉出一片又一片
的纸花儿,那情形,不是挺有趣嘛。
大元小元也跟在后面笑,到最后,连伊老师也憋不住笑起来了。想不到这个开
音,不声不响的,为了这么个小玩意,一根筋拗下去,胆子倒是大的。
“唉呀,就当是个消遣吧。否则,让她玩什么呢、又跟谁玩呢。”开音父亲慢
慢地不笑了,他拿眼睛盯着伊老师,想了一会儿,“实在不行,就不念了吧。念到
三年级,对她,是足够了。”
看起来,这也是必然的结果了。不知为何,伊老师沉重地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
子,似乎是突然间又想到了什么人生道理,心潮澎湃、难以言传了。
这时候,开音倒若无其事地从里面走出来,她刚剪了花样子,因为没有纸,用
的是玉米苞皮,黄而略透的苞皮,被剪成一只打盹的黄猫,双眼蒙咙,暗中觑着头
顶上的一只蝶儿,憨态可掬。
开音举着猫蝶图对几个人笑。看着开音的眼睛,伊老师突然明白了:怪不得呢,
这姑娘不会说话,她根本就是不用说话的——不论是谁,有了她那样一双眼睛,说
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学校里,再也看不到开音了,大元小元都觉得很难挨,但放学后,还得雷打不
动地听伊老师讲道德文章。
他们看着伊老师的毛笔在旧报纸上慢慢移动,黑黑的墨,一撇一捺,一提一顿。
写一个字,讲一段话。唉呀,听得他们,背上一层层汗,手心一团团劲,终于听到
话音落地,两个人就同声高叫起来:我们去看开音剪纸了!攥着毛笔的伊老师倒给
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两个儿子已没了影子。
开音还是坐在北窗下,头发亮,眼睛汪。
开音父亲不知从哪里替她弄来了一本没用的硬壳旧账本,那有着红绿暗纹的簿
页,厚薄适宜,一页页都被开音剪成各种小玩意儿了。
大元一坐下来就一声不吭地拿着那账本看,一遍看完了,从头再来一遍。
小元呢,则凑到开音前面,跟她说话儿。小元的话呀,那个多,好像把开音说
不出来的话全都替她说了似的。开音听了,会把两只眼睛眯起来笑,手里却是一刻
不停。剪刀出上人下的,一张账页簿,慢慢地成了一群散尾巴金鱼,吐出来泡泡儿
交织成一个对称的八字图。小元把这金鱼接过来,端详一番,小心地递给傻坐着的
大元。大元接来,也慢慢地端详一番,然后小心地夹到账页簿里。
这几样动作,每天都要上演一番。总在下午,四五点钟,天色黯淡,暮而未晚,
空气浓厚,似有甘甜之气。
——倘若,在那蓝雾一般的暮色中,有个长期跟踪的镜头,像一只好奇而善意
的眼,它会注意到的,在那接力棒般缺乏变化的动作里,一天天的,三个孩子就大
了——大元有身架子了,小元有书生气了,开音有眉梢、有眼角了,而她剪的纸花,
跟人一样,也越发的像模像样、动人心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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