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两年下来,等到开音右手上被剪刀磨出两块淡黄色的老茧时,她的剪纸名声,
像小鸟一样,这家的枝头上停一停,那家的屋檐上叫一叫,自由自在扑棱着,传开
了。
东坝的人们,喜欢热闹,逢上四节时刻,或者生辰婚庆,必要鱼呀肉的,吃得
肚子圆圆;同时,还要锣呀鼓的,弄得满耳朵聒噪;眼睛呢,也不肯亏待了,屋檐
下、门楣上、梁柱上、窗格上、镜角边、灯罩上,能贴能张处都要弄得花花绿绿才
算数。
但剪纸花儿,要的是闲工夫与慢性子,是灵巧劲儿和小情趣儿,这几样东西,
别个人总会缺一少二,但开音,不仅不少,只怕还多出点什么呢。
春天到了,她剪两个男人在耕田,剪白蚕在桑叶上吐丝。夏天呢,她剪西瓜爆
裂出一地的红瓤黑籽,剪水井边有只狗在吐舌头。秋季,则是草垛儿堆得一人高,
向日葵挤挤挨挨着耷下沉甸甸的头……总之,偶然间所见所闻,不论什么,若是喜
欢了,用她的眼睛瞧上几瞧,回到家,坐到北窗下,抽出张纸,剪刀以一个小小的
角度横在那里,略停一下,就上手了,就出来了。
剪完了也就随便夹在那里,逢上人来讨花样,她就手拿出,毫不吝惜,人家当
宝似的捧在手心里啧啧称奇,她却好似已经厌倦,一双眼睛早不知看到哪里去了。
这么的,开音剪的纸花,或是她传出来的样子,贴到东家,贴到西家,贴到牛
栏上,贴到灶台上,红红的,走到哪里,抬头见,低头见,一回头还是见。东坝的
男女老少们,不惦记她真是难了。
就算开音是个不会说话的,也不爱笑,但这一点不妨碍一个事实:她是全镇老
小的一个宠儿——她这样的乖而灵巧,柔弱而深沉,真是再好没有了。
但人们对她的那种喜欢呢,又是独门独户的,没有交流讨论的可能,毕竟,各
人的程度深浅、以及输出方式,那是没办法搞得拢的,只能各管各、各顾各。
就比如,大元和小元。
要说起来,瞧瞧这两个孩子,一样的吃饭睡觉,一样的看伊老师写大字、听伊
老师讲道理,偏偏的,长得就完全不一样了。大元,个子大是大,却也拙得很,打
死不多说一句话,打死也考不到个好成绩,勉强念到初三,就毕业回家了。伊老师
气得要生病,但看到小元,病症又不治自愈了。
那小元,真是大元的反义词。大元写字像打铁,总累得浑身冒汗,小元写字,
倒像打哈欠,完全不费一点力,叫他考第二都考不到,就是到了县中,也只能是第
一。还有呢,他那张嘴、那嗓门、那落落大方!全校的演讲、“一二·九”歌咏比
赛领唱、元旦晚会的主持,没有小元撑不了的台面。
总之,从县中零星传回来的消息,总让东坝人佩服得很了:这个小元,将来不
得了,要做大事情的。接着,再小声跟一句,嗳,想不到啊,同一家的,那个大元!
啧啧啧。
人们在嘴里咂半天,相互点点头,眼神用了点力气,朦朦胧胧地体味到一些关
于人生际遇之类的东西,却终于说不出一句像样的感慨。
所以,可想而知嘛,这样子的大元与小元,他们对开音的喜欢,就是个东边日
出西边雨么,就是个东一榔头西一棒么。
先说大元。大元,用东坝人粗俗的比喻,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可是,
要闷屁做什么?大元有笛子。
伊老师一开始不乐意大元吹笛子,有点江湖气似的,但有一天,他看到一句话,
叫“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意思是,从格调上讲,弦乐比不过管乐,而管乐又不
及人声。伊老师一想,笛子么,竹,也算是中品了,这跟伊老师所推崇的中庸之道
有点接近了,得,由着他吧。
大元获得批准,更加纵情了。
他本来就不爱睡懒觉,这下起得更早,借着昏暗的晨光摸索着,牙不刷脸不洗,
只是往外走,走过没开门的裁缝铺子,走过湿漉漉的木头桥,走过静无一人的小学
校,一直往镇子边上走,走到田地里,走到庄稼深处。
然后,才站定了,摸出笛子来,吹给庄稼地听。
他最喜欢那种有大雾的天气,好像有人松松地抱着他。他埋在雾的怀里,长一
声短一声地吹,练两支老曲子,再试一支新曲子。吹着吹着,雾淡了、散了,阳光
黄黄地散出来,小鸟在地上一跳一跳,他便把笛子收起,回家了。
练得这一整个大早,都是为待会儿吹给开音听。往开音家去的路上,他一直都
袖着笛子,不让任何人瞧见,开音父亲跟他打招呼,他笑得硬硬的,笔直着身子进
去。
然后,等开音低下头去剪纸了,他才悄悄地拿出笛子,又怕太近了扎着开音的
耳朵,总站到离开音比较远的一个角落里,侧过身子,嘴唇撅住了,身子长长地吸
一口气,鼓起来,再一点点慢慢瘪下去。吹得那个脆而软呀,七弯八转的,像不知
哪儿来的春风在一阵一阵抚弄着柳絮。外面若有人经过,都要停下,失神地听上半
晌。
开音却是头也不抬,仍是在剪,但大元看得出,开音在听呢,她的腰更直了,
肩膀却松了下来,左手的兰花指儿翘得不那么稳了,特别是到一个高音,她的手会
悬在那里等,隔一小会儿才放下来。
并且,大元那笛子里的雾气,也弥漫到她纸上,成了玉米穗子上的红缨络,成
了两只青虫身上的露水珠,成了田埂里弯弯曲曲的三行青菜秧。
剪好了样子,跟小时候一样,她让大元替她放好。大元谨慎地用两只手接过,
凑到北窗下细细地看。这一看,大元总会一阵迷糊,头都要昏了,眼睛都要湿了,
怎么的!早上他在地里才瞧见的,现在都已经跑到开音纸上啦……他回头冲开音混
沌地笑笑,觉得世界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星期天,大元不来看开音——这天,轮着小元了。小元从县中回来,半天做功
课,另外半天,是呆在开音北窗下的。
小元现在说话,学生腔重了,还有些县城的风味,比如,一句话的最后一个两
个字,总是含糊着吞到肚子里去的,听上去有点懒洋洋的,意犹未尽的意思。并且,
在一些长句子里,他会夹杂着几个陌生的词,是普通话,像一段布料上织着金线,
特别引人注意。总之,高中二年级的小元,他现在说话的气象,比之伊老师,真可
谓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大家都喜欢听他说话,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知识”。
不过,在开音这里,他说话的声量比在外面要低得多,因为他坐得离开音很近。
这点,跟吹笛的大元不同。
当然,小元的这种近,跟小时候其实差不多,就是趴在开音桌子边上看她剪纸
呗,但人长大了呀,那张小小的桌子,被他的两肘一搁,几乎就完全满了,开音要
继续剪纸做花,没办法,不得不摩摩擦擦地碰到小元了。每碰到小元的袖口或臂肘,
开音脸上仍是一平如水,但她的耳朵边、耳朵边上最薄的那一道没骨头的外廓,会
慢慢地红起来。
注意到开音粉红了的耳朵,小元也便体贴地暂且停一停,不说话了。
但他不闲着,而是要过开音前面一周所剪的纸样子,捧在手上一张张看,眉头
皱起来看,像在复习一门艰深的功课。
他相信,这些透而漏的剪纸,就像被打破的镜子,每一个不规则的碎片里,都
有着零碎而清晰的印象,映照出开音每一天的所有情形,她如何起居、如何吃食、
如何睡眠——这么一看,小元感到了不安与不足:开音的日子,真像是一杯清水呀,
一望到底,里面连块小石子、小沙子都没有。自然,这是没有错的,但难道就不应
当给它增加点什么吗?比如水草或鱼虾,倒影或涟漪什么的。
哦,这个事情,小元想,得让我来做。
至于怎么做呢,小元也一下子就想好了:讲故事。
别看小元肚子不大,只是少年人的那种结实单薄,但他肚里的乾坤,却像是一
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了。
高二分班的时候,他选的是文科,这个,是伊老师一开始就设想好的,两个儿
子,一理一文,好比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然,大元后来跟理科是没什么瓜葛
了,但小元,跟文科的这个机缘,真是天注定了。语文、英语、历史、地理、政治,
就像长在他手上的五根指头,随便伸出哪一根来,都骨肉匀称、活动自如。自然,
对开音讲故事,他是懂得技巧的,就像从热牛奶上撇出奶油,一定是最有营养的那
部分,最适合开音胃口的。
这样,每个星期天,小元就不是一个人来看开音了。他往开音的北窗下一坐,
同时还带来了别的客人,以女客为主。田螺姑娘、织女、孟姜女、七仙女、白娘子、
孔雀公主、崔莺莺、祝英台。
哦哟,这些女客呀,那个痴情,那个热烈,那个出生入死,那个死去活来,把
开音听得,不仅仅是耳朵红了,连脖子都红了,连五脏六腑都红了,红得情窦初开,
红得爱屋及乌了。她用一双几乎醉了的眼睛看着这个坐在眼前、坐在身边的小元,
一阵阵惊慌:他到底是谁呀,怎么会这样好法子呢,这可叫她怎么办!
偶尔的,小元也带一些男客来,但主题还是不变的,仍是“牛奶上的奶油”。
譬如,他这天讲到尾生。“一个有情有意的男子,叫尾生,岁数,跟我差不多,长
得呢,也跟我很像。有一天,他跟他喜欢的一个女子,约好了一座桥下见面……左
等右等,水涨得越来越高了,但因是约好了的,他绝对不能走开……最后,他就抱
着一根桥柱子,给淹进水里,死了。”
讲所有这些故事,小元自然是用普通话的,那声音听上去,太动听了。他又喜
欢用好词佳句,这是文科生的习惯了,常常会说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到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什么的,开音若眼里露出疑惑,他就停下来,
把这个短句的典故以及其所代表的情谊再讲上一讲。这样,说起来是一个故事,实
际上,大故事里又嵌着小故事,大意思里又套着小意思,有些复杂而缠绵了。
小元一边讲,开音一边在纸上乱画,有时抬起眼来看。讲故事与听故事的,两
对眼睛都湿漉漉的了,跟那个尾生似的,快要被水淹没了。
而开音当天的剪纸,不用说,便是“尾生抱柱”了。
次日,这剪纸又到大元手上了——这一点,巧了,跟弟弟小元一样,他也喜欢
通过剪纸了解开音前一天的情况呢,不然能怎样?还指望开音说个什么吗——吹笛
子之前,他捧在手上左看右看。
他看到一座汪洋之中的桥,桥下的柱子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眼睛黑洞洞的尽力
大张着,不是恐慌,而是欢欣,虽则四周的河水,已经淹没掉他的大半个身子。
这是什么意思?大元用眼睛看看开音。
开音摇摇头,就是会说话,也说不清楚的。她只是知道,有那么座桥,有那么
个人。
大元忽然感到没了力气,心里面什么地方,多出个小得不能小的疙瘩。他想了
想,还是取出笛子来。可能吹吹就好了,那疙瘩就吹下去了。
开音的父亲,大概算是个心事很重的人,不过不能怪他,不论是谁,有了开音
这么个女儿,又有了大元小元这两个客人,没有心事就怪了。但开音父亲,偏偏不
肯泄露这一点,总要加以遮盖,不过他那种遮盖法,真是拙得很了。
比方说,大元吹笛子,你就落落大方地听着就是了,你就夸两句就是了。他不,
他一见到大元,眼睛就往后者身上四处瞄,好像是要把那管笛子给搜出来似的。大
元被他的眼睛一盯,身子就有些僵了,缩着往边上让。他不放,还是盯着看,好像
是说:我知道的,你带了笛子,你把笛子别在后腰上了;你竖在左袖子里了;你挂
在右裤腿里了。
但等到大元真正摸出笛子吹起来,他倒又往外走了,躲不及似的,去赶鸡,去
拢柴,去挖田埂,不知怎样忙才好。直到大元的笛声一落,他倒又像听到什么口令
似的重新回到家中,又满眼里找那被大元收起来的笛子了。
小元来呢,他是更加心神不宁,特别是小元开始讲故事了,开音听得正入神,
他却伸手伸脚地在开音屋子里转来转去,丢三落四了,一会儿拿个杯子,一会儿要
个火柴,而且总要碰到凳角、碰到门栓,浑身长刺似的。
小元不是笨人,很快意识到什么,他站起来,转过身,打算专门地跟他讲话,
或者,邀请他一起听故事,开音父亲却又红头涨脸地胡乱摆手:你讲你的,你讲你
的。连忙走掉,头也不回。
伊老师经常会过来找儿子,找过大元也找过小元。这两个孩子,纵有千般不同,
但有一个毛病是一样的,只要进了开音的屋子,对时间就完全没有概念了。家里人
等得菜都凉了,肚子都饿了、都要打瞌睡了,没办法,伊老师只得上门来喊了。
每次上门,伊老师都会注意到开音父亲的失措模样。伊老师有些不过意,也有
那么点骄傲,又有着同为人父的体恤与怜惜,情绪很微妙了。想想自己的儿子们,
又想想开音,事情是很明白的,也是最糊涂的,甚至,根本还不能算是个事情,才
十七八岁的孩子嘛,这个开音父亲,怎么一点沉不住气呢。
伊老师满心想拿话出来劝解开音的父亲,但想一想,还是不能说。一说,那开
音父亲更要当真了。于是,伊老师就只平平常常的,往院子里一站,高声叫儿子的
名字。
开音父亲也站到院子里,拿出主人的样子,语气里很放松似的:“不碍,让他
再坐一会儿就是了。开音,能有人陪着,她高兴的。”
“是啊,开音高兴就好。不论什么事,都是为着开音嘛!”伊老师希望开音父
亲能听出他用心良苦的弦外之音。将来的事,其实很简单的,还不是看开音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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