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元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他没有再到开音那里去了。
倒不是伊老师的要求,而是小元自己的意志所致。周末从县中回家,不仅不到
开音处,镇上的鸡鸣狗盗、家里的五谷收获,他皆充耳不闻,就是对父母起居问好,
也一应从简。生活上所有的琐事,全都交由大元代劳。他好像把自己完全地关到一
个空中阁楼里去,全家人都在这阁楼下轻手轻脚地走路、低声下气地说话。
大元对小元,外人看来,好似冷淡或疏远,因他很少与小元说话。但伊老师知
道,大元对小元,那一片热忱,比天还要大的,还夹着点敬畏——小元考大学,那
是顶天立地的大事情,自己能帮上一点忙,那是理所当然。单讲一件小事,他做
“人肉蚊香”的事。夏天的晚上,不是蚊子多嘛,多得风油精、清凉油都不管用,
大元知道汗身子招蚊子,就特地干了活却不洗澡,坐在小元边上,小元复习到十二
点,他就坐到十二点,复习到一点,他就坐到一点,睡着了也坐在那里,反正,只
要蚊子叮在自己身上而放过小元就行。
并且,大元表面上是粗,其实粗里还有细。他看出来,小元虽然斩钉截铁地把
自己关到书本里了,但并非真的不惦念开音,他有时会从书本里抬起头,往窗外张
望,眼睛里突然空了一样。那种感觉,大元是知道的——从前的那些星期天,逢到
小元去看开音,他自己也都是那样“空”过来的。而现在,他替小元算算,都快三
个月没看到开音了,这不是会出事情嘛!
大元左想右想,悄悄地到开音处,比划了半天,让开音剪出个长条花样,他做
成一枚书签,暗中夹到小元的书里。他不愿当面递给小元,不为什么,就是坚决不
愿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元小元之间,是不谈论任何有关开音的话题的。
小元一下子认出这书签上的花样,剪的是“夸父逐日”。小元曾在故事里讲过
他,“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开音记得很好,她照小元的描述,在夸父的耳朵上
挂了两条小蛇,手里亦攥着两条蛇。拿着书签,小元走了几分钟的神,几分钟幸福
的神。但很快,神又回来了,他把书签往边上一放,重新埋到书本里。——这细节,
被伊老师看到了。乍见之下,他是欣慰而安心的,可细想一下,联想起小元各种举
止里的那些冷淡与决然,又觉得不妥了,像睡觉时垫了床新棉胎,暖和是暖和,总
有什么地方不服帖。
显然,小元是个有野心的孩子,这野心,大到一个地步、高到一个地步,已远
离了日常世故与儿女情长了。这当然是件好事,也是伊老师从小跟两个儿子一直灌
输的道理之一,那许多古今中外的成功人士,都似是无情无义的,为着事业与趣好,
可以完全地撇开私情杂念……但真的看到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伊老师却感到一点
秋意似的,他头一次对自己树人之道的正确性若有所惑。
其实说到底,成功人士的故事不会错的,伊老师之所以自责,是有些担心开音。
毕竟,她是个姑娘,又不能说话,小元从前那样热络的,现在一下子不理不睬、无
音无讯了,就算是功名要紧,也是不近人情的吧。
这么一想,伊老师决定上门去看看开音,想想那姑娘的双眼睛吧,怎么能让那
里面蓄满泪水!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来,他站在路当中笑了。小元不去,大元不是天天儿
去的嘛,开音,她就像朵花儿呢,自会有人去替她浇水替她遮阴的。唉呀,大元,
那小子,说不定倒是痴人痴福。
痴人是否真有痴福不说,有一点是真的:就在小元高考的这半年,大元的笛子,
有如神助,突然吹得上了一个大台阶。
开音的父亲,本来,在大元吹笛子时喜欢往外走的,想故意弄出一种满不在乎
的姿态。但现在不行了,大元的笛子,那种高远而清亮的法子,那种哀伤而透明的
法子,在堂前屋后各个角落里转来转去,转到打瞌睡的黄猫身上,转到发呆的小板
凳上,转到灶堂里的小火苗上,最后,转到开音父亲的裤脚上,他就怎么也走不动
路了。
是的,开音父亲认为,不是他的耳朵,而是他的裤脚,给大元的笛子扯住了。
但大元不想扯住开音父亲,他不想扯住任何人的心。他跟小元不同,从来就缺
乏野心与计划。
从第一天起,从第一天拿起笛子放到唇边,这笛子就好比是他说不出的满腹心
里话,这种心里话,是零零碎碎不成文的,从不曾指望有任何人能听懂,但倘若不
吹出来,是绝对要憋出人命的。故而,他吹这笛子,旁人都以为是取悦开音,只有
他自己知道,真正说来,是为了救自己,为了度过那理屈词穷、心事重重的难关。
除此以外,他还能怎样呢?
大元的笛声里,开音现在学会叹气了。
大元的笛声,好的,她喜欢听,也懂得,明白那里面的理屈词穷与心事重重。
但到底不一样,跟小元的故事还是不一样——开音总会在笛声里开小差,想象着穿
着白衬衣的小元又施施然地来了,跟从前一样,坐下,两只胳膊把她的小桌子都撑
满了,跟她没完没了地说话。说完了,变魔术似的,身边又多出一位女客,女客有
着动人的故事,让她听得一阵阵心潮澎湃……可是,不会再来了,从一个星期天到
另一个星期天,再也没来过了!小元这可真不大好,用那么多故事,把她吊在半空
中,现在又完全地丢下来不管,害得她连大元的笛子都听得不专心了。
唉,不能说开音没有良心吧,但人都是这样子的,手上正握着的,无知无觉;
离去的那个,千好万好。所以,也是没有办法之下,开音这才叹起气来。
一个从不说话的姑娘,第一次叹起气来,可真有点惊心动魄了,好比一阵最遥
远的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湿漉漉甜丝丝,还沉甸甸的,恨不能让人伸出手去接住。
开音的父亲正蹲在檐下跟大元的笛声拉扯呢,突然听到女儿的这一声叹息,不
知怎的,老泪就下来了,感到一种凄凉的幸福:女儿大了。
会叹气的开音,手下的活儿也有些令人费解了。今天,她递给大元的,是一只
猫,透明的肚子里,装着一只正在睡觉的小老鼠,这小老鼠不是被吃下去的,好像
只是躲在猫的肚子休息,那是它最舒服最暖和的床垫与被子。
猫与鼠,一对生死冤家,怎么会这样呢。大元感到自己很迟钝,看看开音,开
音似笑非笑,她指指那老鼠,又指指自己——她把自己心甘情愿地给猫吃了。
哦。那么,这只猫呢,是谁?大元并不完全明白,但他感到一阵朦朦胧胧的激
动:自己长得像猫吗?
开音的眼光却慢慢地流转开去,不肯回答了。
除了笛子,大元几乎没有别的消遣,于是就下地干活。对于各样的活计,他的
感觉显然要比功课强得多。
好好地挑着水吧,一高兴,他会突然地把扁担一丢,两只手提起水桶来,胳膊
上鼓起两只小老鼠,滴水不漏地往返自若。天气还没暖和的时候,他就脱掉鞋袜,
光脚踩到刚刚解冻的地里,高高扬起手,撒下初春的头一把种子。夏天的中午,太
阳晒得万物寂静,整个小镇都死去了一般,他却一个人走到日头下,草帽也不戴,
要跟谁拼命似的,一畦一畦地锄草,汗一层层地涌上来,他觉得惬意得很,狗似的,
大张着嘴喘气。
大元对待庄稼地这样的热烈而诚恳,庄稼地也不是没良心的,就变了个法子偿
还他——十九岁的大元,眼看着肩膀就宽起来,肤色黑而光滑,有胡子和腿毛了,
从背影看,完全是个男子汉。跟伊老师走在一块儿,做父亲的,像是晒干了的黄瓜,
萎缩下去一大圈了。
是啊,孩子成大人了,大人就成老人了。开音父亲也是,长年如影随形的忧患
之心使他老得更加快似的,家里的活计一天天吃紧了荒废了,特别到了节气上,播
种抢收之际,他会更加思念起开音死去的母亲了,不为别的,当时,她要能再生下
个儿子该多好!
伊老师总是善解人意的,正好看到大元浑身力气取之不尽的样子,就差他到开
音父亲那里帮忙。
好的。大元得了吩咐,脚下像装了弹簧,走起路来,老远就能听到,地在脚下
咚咚直响,好像在替他快活的心跳打拍子。
在快活拍子的带领下,他拾掇起开音家的四亩六分地,筑坝引水,拉直苗畦,
处处弄得山清水秀;拾掇起杂草丛生的晒场,加了新土,自己拖了大石碾子一圈圈
地压,弄得格格正正;拾掇起蓬头垢面的猪圈与杂物房,连柴火都堆得赏心悦目。
开音的整个家,好像忽然间成了个新嫁娘似的,给从里洗到外,还抹了香还戴了花。
黄昏的时候,开音放下剪刀,到各个角落走走——每天,都会发现些眉眼分明
的新变化,她调过头去,用眼睛找大元,大元果然就在不远处站着呢,汗津津的身
子散发出有些呛鼻的体味,湿衫下的骨肉一块块地凸着,像在上下跳着似的,让开
音的眼睛不好安放了。
不仅是重活,细活儿他也做,悄没声息的就做了。天黑了,有人替开音往暖瓶
里灌满滚烫的开水。雨天过后,北窗的玻璃会被擦得透亮。每过一阵,她的蜡盘花
了,有人替她换上新的;她的刻刀钝了,有人替她磨过,不太利也不太钝,刚好使。
唉,这样活生生、热乎乎的大元,这样贴心贴肺、不声不响的大元,开音她又
不是一块木头,她是个有心有肝的姑娘呢——有一天,她忽然发现,好久没想到小
元了,真的,好一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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