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元到北京上学之后,就从人们的视线中漫漫淡出了,如下了场的明星,荣耀
而神秘。东坝的孩子考出去念书,都是这样的,他在这块土地上的历史好像就到此
为止了,人们放心地把他给抛到一边,自顾自过起日子,他一切的好与出息,他的
前途与大作为,都过于遥远,渐渐成为童话与传说了。
并且,小元走了之后,便是秋天,便是冬天,便是农闲,是人们集中办事情的
季节,订婚、出嫁、祝寿、盖屋、替老人做道场等等,十分的热闹繁华。
这也是开音比较忙碌的季节,笆斗大或巴掌小的双喜,半个中堂高的寿星爷,
新屋大梁上的双飞燕与五谷图,道场上用来祭祀的彩幡与纸人,这些,真够她忙碌
一阵了。
而大元,因他笛子吹得好,被一个仪仗班子看中了,拉进去凑场子。逢上红白
喜事,他要去吹《喜洋洋》、《步步高》或是《五梆子》、《离恨歌》。这样,开
音与大元,总会为着同一个人家的红事或白事,共同忙碌一番。这种感觉很奇妙的,
有种齐心协力与心照不宣,真让人感到充实而平静。
只是大元,他的多愁善感有些出人意料。
婴儿降临人间,老人脱离苦海,某男某女结为百年之好,一家接一家,内容其
实是大同小异,但他还总会为之突然间热泪盈眶,喜事如此,丧事亦如此,粗粝的
眼睑处不知羞耻地晶亮起来。为了掩饰,他会躲到一边,躲到贴有开音剪纸的窗下,
躲到那红红的“双喜平(瓶)安”、“五福(蝠)拜寿”、“耄(猫)耋(蝶)富
贵”之下,细声细气地吹起笛子。超过报酬之外的曲子一支接着一支,褐黑色的手
指在笛子洞眼上迅疾而深情地移动,无限的感慨与惆怅。
从一些媳妇婶子那里,开音听说了大元的失态。“瞧他那么个大块头呢,心倒
跟棉花糖似的,绵软。”她们笑嘻嘻地说。
开音并不笑,她的小脸儿倒凉起来,直到别人走了,还凉在那里。
——唉,从永不会谋面的母亲开始,从丢失了的声音开始,到越来越远的小元,
开音就慢慢明白,活着,就像手里抓了一把沙子,每时每刻都是在漏,随时都要做
好准备,准备与一些东西诀别。而大元,他准以为生活就像是一块好脾气的庄稼地,
丢下种子就该发芽,发了芽就该结果子。这样的大元,真叫开音又有些担心了。
大元不知开音疼他,他还在疼开音呢。他心里的开音,可是跟鹅毛似的,经不
得半点风吹草动,故而每次吹完红白事回来,他从不跟开音细说那种空落落的痛楚,
只会更加地温柔敦厚。担完了水、抱完了柴,就搬张小凳子,远远地坐着,等着开
音低下头到剪纸上,他就会趁机地加倍瞧她,多一分多一秒都是好的,都是赚了的。
目光在屋子里越拉越长,越拉越黏稠,像有人从空中倒了一大罐蜂蜜。
开音的父亲这时总不敢进屋,怕给那些蜂蜜粘住脚、绊个跤。看着大元与开音
两个不言不语却又意味深长的情形,他不免会想起,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夏季,他曾
经对小元抱有过的痴心妄想,现在他多么庆幸!他把那杯糖水递给了大元。应该的,
该给大元,就该让他尝到甜蜜的好滋味。啊对了,什么时候,得跟伊老师聊聊,这
个事情,不要老这么迷糊着……
等伊老师,那是要等一阵了。
伊老师这半年,包括接下来几年的主要事业,是与小元通信,每周一封,他在
信封上加注了编号,行文与语气也处处引经据典,充满谆谆教诲。这个,学的是《
傅雷家书》。伊老师倒不是要自比傅雷,但儿子小元,他认为,是可以跟傅聪比一
比的。不过,小元的回信,却像足秋天里的芦苇,一阵少似一阵。他跟父亲解释:
忙。要学的新东西太多——如此言简意骇、不容分说,带着勃发之气。
这一点,在他的假期生活中亦有所体现。小元的寒暑假,不大回来,因他总要
参加各种社会实践,跟教授做调研项目,或参加义工、做城市调查等等。偶尔回来,
也总是很短,并且,比之从前,更加深居简出了,整天只捧着书。那些书名,拗口
之极,伊老师看了几看,都不敢连起来读出声,怕错。
晚饭之后,小元倒会出来四处走走,说是散步。这是大学里带下来的习惯,同
时带下来的习惯还有:早饭与中饭一起吃;咳嗽时用手捂着嘴;十一点看英语新闻
;无意中碰到别人身体会说对不起。
散步的路上,偶尔碰到邻居,他就停下来,和气而客气,问候恰如其分。瞧瞧,
到底是在北京读大学的,那什么!多那个!大家对他,真是越来越佩服,越来越敬
畏了。
事实上,小元的这些礼貌与客气,完全是下意识的,也可以理解为心不在焉。
这时候,如果有人能仔细地看看他的表情,会发现一些不可理喻的悲怆之情。
是的,自离开这里,小元就发现,自己对东坝的情感,一天天浓厚了、复杂了,
那情感,不单单是柔情与挂念,还有苦楚与心酸,唉,凭空就老了很多岁似的。每
次回来,重新立于这片黑黝黝的村舍之中,嗅着淡淡的牛粪味与干草香,触目所见,
比起记忆中,一切都更加的小了、局促了,寒酸雨黯淡,邻里们一年的劳碌,不过
相当于京城里的一顿美食或女人脖子里的一件披肩,类似种种,不胜枚举。这里的
安静与自足,像是红布,蒙上所有人的眼睛,将来的日子,他们仍会安于这种无知
无觉的幸福吧……可小元不行啊,他出去了,他知道了,他再也没法真正高兴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开这红布吗?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东坝亮堂起来阔气起来?小元却
又想不出,或者,他是不敢用力想,因为,红布解开了,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好……
这样想着,小元会慢慢地一直往开音家走去,这是他从小最熟悉的一条小路了。
那时,去程中,总是满怀着热切而真诚的憧憬之情,归途中,则疲倦地心满意足。
现在呢,又是什么心情?不知道,连小元自己也说不清了。
他远远地绕到屋子后面,可以看到北窗。那里,开音的影子,映在窗上,就像
她的剪纸,轻轻薄薄,触手可及,并可以夹在书里,一直带到很远的地方。
站那么一会儿,脸被风吹得凉冰冰的了,小元才开始往回走。
是的,他并不打算推门进去看开音。虽然在北京的时候,一大堆活泼大胆的女
同学中间,他依然会思念开音沉默的双唇、她素净的眼神,但真要见面了,他总想
不好、亦想不出,到底要跟开音聊些什么才合适。话题的缺乏令小元感到莫大的哀
伤——而今,开音于他,不再是一个心爱的姑娘,而是某种记忆,是少年情怀,是
整个小镇的苦涩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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