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谁都不曾想到,开音的剪纸,突然间特别金贵起来,像是被一阵大风给刮到高
空似的。这大风,来自上面,具体是哪个“上面”,“上”到什么程度,不太清楚,
总之在那“上面”,剪纸只是个小名儿,它的大名叫“民间手工艺术”,或者叫
“非物质文化遗产”,听上去特别隆重,一听就是要上电视的样子。
开音真的就上电视了,组织安排的。
“组织”事先派了两个人,听口音是县里的,两个人走家串户地看、拍照片,
还在本子上记,又找来一些老人们问东问西,一路问下来,等问到开音,他们很满
意,不再往下问了。
过了一阵子,“组织”又安排了几个人,讲话开始翘舌头了,也许来自市里,
他们再次的看、拍、问,找到开音,看她的人与剪纸,很是激动了,相互交头接耳。
最终,“组织”的动静大了,发下一辆车子来,上面坐满衣着光鲜的陌生人,
几乎人人都讲着极为漂亮的普通话,一下来,就啪啪打开那些黑洞洞的家伙,一起
围着开音了。
整个镇子都快兴奋死了,人们一起往开音家涌来。但大家不愿给开音丢脸,便
努力地放慢脚步,显出矜持的样子,显出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他们只是临时要到开
音家有事——要借个东西、还个东西,或突然想到请开音剪个什么样子的。
开音还穿着她日常的素净衣服,梳着日常的光溜辫子,还坐在她最喜欢的北窗
下。除非特别眼尖,才会知道,她穿了一双雪白带花边的新袜子。
事先,是有人带话给她的,但开音有主意,偏不肯弄得花花绿绿,她知道她怎
样才是最好最合适。然后,她用她的黑眼睛从那些陌生人脸上看过——像微风掠过
湖面,如此清冽,似高山雪莲,几乎所有的镜头都激动地放大光圈、浑身颤抖了。
接着,有来过的人熟门熟路地拿出开音的剪纸簿,一张张地对着镜头们展示。
哦呀,那些剪纸,真要人命了:旮旯里的微小风景,那些露珠儿与青虫儿,用小心
思装饰过的井台与栅栏,倒影般成双成对的景象与人物……
最终,天黑了,远道而来的猎奇者们像潮水一样满载而归地退去了,围观的小
孩子也像沙滩上的贝壳一样被他们的母亲一个个捡回去。伊老师成了最后一个客人,
是开音父亲暗中拽着他的衣服,留他下来的。当然,大元也在,从前到后,他一直
坐在他常坐的那张小板凳上,从人们的后脑勺和身体缝隙里寻找开音闪动而忙碌的
眼睛。
开音父亲可怜巴巴、毫无主张地看着伊老师,表情有些古怪了——可能,是下
巴颏的问题,刚刚过去的这几个钟点,他笑得太多,下巴都有些木了。
这到底是什么事情嘛,后面会怎么样嘛。伊老师你倒分析分析嘛。他把开音也
按在一边,要她一起听听,听伊老师怎么说。
伊老师怔了一会儿,手里作势,像拿了个毛笔在写《多宝塔碑》,像跟前还站
着那小哥儿俩——这样会好点儿,会帮助他找到一些感觉。
“世界变化快呀。天翻地覆慨而慷。”
“什么叫机遇?什么叫机遇改变命运?”
“关键的关键,是要把这好事情,变得更好、变得更长。”
到底不是在真的写大字,伊老师说得很不成系统,东一句西一句。开音父亲的
下巴颏是收回去了,眼睛却不停地眨起来,伊老师说的这些话,每个字都听得懂,
但连起来,又迷糊成一团了。
开音的眼睛,却在暗处突然亮了几下,是的,她也没有完全听懂,但这并不妨
碍她的眼睛像火苗那样亮起来——有什么东西,她从来不曾体验过的,类似饥饿感,
类似想要点什么的欲望,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像猫那样悄悄蹲下来了。
开音眼里让人陌生的火苗,让小板凳上的大元,突然被灼了一下似的。他不安
地扭了扭身子,不堪重负的小板凳“吱吱”响了两声,像是一声自卑的叹息。
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像往水里“咚”一声扔了块大石头,表面上看,没有什
么的,但水自己知道,在它的心里,有了块石头了。
开音心里的这块石头。白天她假装忘掉,表现得比平常还要静气。现在,来求
剪纸的人多了,邻镇的、邻镇的邻镇,都会迢迢地赶过来,一为讨剪纸,二为看看
这姑娘——听说她生得特别的美,听说她不会说话,听说她上了电视。总之,开音
虽是足不出户,但名声,比起原先,又扩大了许多倍,由此而来的忙碌,也是件好
事,最起码,开音在白天可以心平气和。
只是到了晚上,在帐子里、那无人处,她才慢慢地掏出那心底的石头,抚一抚
摸一摸。她总记得拍电视的那一天,从外面来的那些人,他们的作派与气息,说话
的声调,那种洋气与大方,这是小镇上从来没有过的。
是啊,恰恰就是在拍电视的时候,奇怪。开音想到了小元留下的那张地图,毫
不相干的嘛,她偏偏就是想到了——如果,她想,如果能够有机会,她也会像小元
的手指头一样吧,在地图上走,往外面走,往远处走……但是,到底该怎样抓住机
会呢?怎么样才能在小元的地图上越走越远呢?这对开音来说,的确是太宏大了。
再说,真要走远了,那多愁善感的大元可怎么办?
算了,还是先睡吧。姑娘又重新把石头放到心里头去了。
另一块石头,在大元那里,却是白天黑夜都揣在怀里呢。
要知道,大元是个话少的人,但话少并不表示想得少,实际上,他想得比一般
人还要多,可人们却会忽略掉,认为他是真本讷、真迟钝。大元也假装以为自己是,
骗过众人也骗过自己。但没办法,心里那块石头,那是怎么也骗不过去了。
大元有个想法,非常之不好,非常之顽固:上了电视的开音,就不再是原来的
开音了。她成了大家的人,成了公开的人。就好比,原先在胸口贴心贴肺地佩着的
一块好玉,捂在衣服里,只有家里几个亲人知道的,但现在不对了,一下子来了许
多人,从怀里不由分说地掏出来,你看我瞧,不知疼不知惜……最让大元不痛快的
是,这块玉本身,竟似乎也是乐意这样给众人瞧的,它暗藏了多年的光泽,憋足了
劲儿般的,那样配合地,一下子跳进了所有目击者的眼里……
大元无缘无故地就在心里头跟开音生分起来,带着悲哀与憋屈。
他照旧到仪仗班子做事,为了别人的生死悲欢而热泪盈眶,照旧包下开音家所
有的重体力活儿,照旧,在一日之始与一日之尽,掏出笛子来,远远地坐在板凳上
吹给开音听。但那笛声,变了,底气不足,气息不匀了,像心事那样摇摇晃晃。
——这显然影响到空气,在大元与开音呆着的屋子,空气不再像原先那么浓稠,
成了兑过太多水的蜂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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