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伊老师在给小元的编号为113 的信中,提到了开音的剪纸以及剪纸的大名:民
间手工艺术、非物质文化遗产。从来没有这么快的,这一次,小元及时回应了,不
是回了一封信,而是把整个人都寄了回来。也算是碰巧,小元落实下工作单位了,
到新单位报到之前,有一个月左右的空当。正好接到信,便星夜兼程地回来了。
因为事关开音吗?倒不见得。
“开音这事情,绝对是个好的机遇。真要办得好了,小可独善其身,大可惠及
全镇,我得尽点力。”一进门,小元就下了断语,也解释了他匆匆赶来的重要原因。
“我们东坝,就差这么一种东西,我每次回来,都想找,但一直没找到。现在好了,
有了这个,用时髦的话说,我们小镇就等于是有了一张名片,就可以冲出去了。”
冲出去?冲出去做什么?伊老师没能一下子弄得清楚,但他看看小元的神情,
那是有高度有深度的神情,不会错的,于是他提起肩膀来用劲点头。
大元正在里屋忙着替小元收拾多日未睡的床铺,听到这里,也竖起耳朵来。冲
出去?让开音冲出去吗?她现在这样难道不已经是最好的吗?大元坐下来,小元的
床边,放着他风尘仆仆的行李包,大元左瞅右瞅,不知为什么,这行李包让他很不
自在,像晕车似的,虽然他从未坐过车,但真的,就是晕车,头昏昏的,胃里一阵
阵抓挠与灼痛。
小元急急忙忙先往开音家冲了。
得到消息的开音,真给吓得不轻:怎么的,小元在北京那么多年,寒暑假都难
得回来的,现在竟然因为自己的事,专门回东坝了?!这是多大的面子!这是多重
的情谊!
这可把开音给打击到了,巨大而甜蜜的打击,让人想入非非。姑娘又悄悄地打
开地图了,她的指头在上面移来移去,重复着当初小元的路线——现在,这地图,
突然之间变得很亲近呢。
小元见了开音,顾不上体味后者眼里的复杂神色——那是放大过的平静与压缩
过的热情。他只用一种紧迫而严肃的神情,让开音把她这些年来所有剪纸的底样儿
都拿出来。又让开音父亲收拾出一张长条桌,他把带来的大黑夹子贴上标签一溜排
开,标签上已事先用粗黑的字体标上:开音作品(一)、开音作品(二)……
那种科班出身的正规架势,那种大干一场的热切劲儿,让所有的人都瞪圆了眼
睛、深刻地意识到:开音的剪纸,现在,是件天大的事情了。
说实在的,小元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开音的剪纸了,从高考那年起,之后又是四
年大学。可这几日,他是完全一个猛子扎下去了,连气都不换一口,对身边的一切
皆是无知无觉,包括寡言少语的大元,包括藏有心事的开音。也或许,是他的注意
力,早已经超越过那些青涩与软弱的东西了吧。
来来回回地梳理了几遍开音的剪纸,小元发现了一些问题。这是好事,用他在
管理学上的知识来说,弱点就是增长点,这等于说,他发现了带领开音更上层楼的
入口处。
开音的剪纸,的确好,那是众所周知的好,但这种好,又有单调与肤浅的嫌疑,
像一根头发在手指上绕似的,就算绕出一百种花样,不过还是一根头发!不行,他
得递给她一根长而结实的粗绳子,把她从一口深井里给拉出来,一直拉到更加广阔
的天地里去……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别的人,比如,开音父亲、大元、父亲伊老
师、那些乡邻们,他们就算再爱护开音,但没有用,因为他们跟开音一样,都是坐
在井底下看天,怎么看,天都还是那个天。
这个事,还真得自己来做。小元高兴了,两天没有笑的脸上终于柔和了下来。
小元给开音准备的长绳子,像麻花辫一样,分成了好几股。
第一股,关于接人待物,特别是与“上面”的人、与拿家伙拍电视拍照片的人。
总的一条,不卑不亢,再大的官儿,再小的人物,都一样,不要太巴结,也不要太
夹生。这道理,讲得容易,听得也顺耳,起码的么。旁听的两位:伊老师和开音父
亲,也跟着连连点头。大元不在,他到地里去了。
“地里,总得弄的。”他扣了顶旧帽子在头上,那帽檐子耷下来,眼睛都看不
到了。这几天,所有的人都围着小元与开音转,好像在齐心协力拉一条大船。反是
大元,仍是按部就班,该下地下地,该喂猪喂猪,该洒扫洒扫,忙得格格正正。大
家一想,也是,对开音的事,大元可能还真帮不上忙,就让他还是弄些家常的事情
好了。
第二股,关于剪纸的报酬与版权。价格一定要高高地往上提,不能够再半卖半
送,不要怕得罪乡里乡亲,就是人人都嫌贵,价格也一定要挺住。这不是挣钱不挣
钱的事,而是一种定位。要想做成大事,记住,每一个细节都得与众不同。再者,
版权,其实就是底样儿啦,要保密,将来,若发现有人偷剪了你的样子,你就可以
跟他打官司叫他赔大价钱。这条现在不多说,以后自会有用处。
小元的这条理论,过于猛了,而施讲的对象,又太绵了些。总之,话说到这里,
气氛不那么好了。但小元有耐心,他知道真理在他手里,他坚定地保持着他的逻辑,
艰难地把这些道理从面粉和成面团,又把面团摊成一张张薄饼,煎热了切成一小块
一小块地喂给他们。
但效果还是很糟,每个听众都极不以为然。
伊老师脸上臊臊的,感到小儿子开始说得很不像样子了,实在让他抬不起头,
难不成,从前写大字时跟他讲过的那些仁义道德,几年大学下来,全都丢掉了吗!
开音父亲,甚至都有些气恼了,这小元,讲全是歪门邪道嘛,唉,别人跟着开
音剪个花样,这是看得起她,倒还要跟人家打官司、赔大价钱,听听看,这都是什
么混账话!
倒是开音的反应没那么激烈,毕竟,她是能叫还是能喊?只不过脸色明显地一
凛,有若破釜沉舟,铁了心的只听小元一个人,就算众叛亲离,也不管不顾。
第三股,才是关于剪纸本身,其内容的扩充与丰富。
小元在大二大三时曾经两次跟教授下乡做过民俗调研,他知道,所谓民间艺术
的生命力与感染力,是有一些捷径可走的。小元相信,用他的办法,他可以在很短
的时间内给开音速成——对的,仍是讲故事。给开音讲故事,这是小元的强项,也
是他跟开音间的密码与通道。
“好的,全听你的好了。”听众们好像都累了,已经没有明显的好恶——对于
不大懂得的事情,人们总是很容易疲惫的。
好在,小元也不是要他们懂得——小元的雄心,前面已经有所流露:他是想以
开音为起点,一步步把整个小镇打磨出来。这想法,可能是远了,太高调了。但人
家小元就是这么乐观主义,这么浪漫主义了。这个刚毕业的北京大学生几乎有些美
滋滋地想着:或许,不久之后,剪纸会成为东坝的一个特产,可以做出许多东西,
比如剪纸折扇、剪纸年历、剪纸台灯、剪纸装饰画呀什么的,然后,小镇所有的男
女老少们都会因此有钱起来,可以像所有外面的人那样,享用物质与科技的进步…
…唉,所有这些在脑子里沸腾着的梦想,小元哪里指望有谁真正懂得呢——倒不是
曲高和寡,小元是真舍不得让他们一起来担这份心,这心思啊,浩茫连广宇,无声
听惊雷。
小元的故事会又开始了。
这一幕,不要说开音,连小元自己,也感到了似曾相识,有那么一阵子,他曾
给开音讲过多少故事呀,带着少年人的炽情与潜台词,在那些故事里,他与开音,
眼睛对眼睛的,看得月升日落、浪来潮退……
不,不要想了,小元扼杀掉自己突然涌上来的感伤与回忆——这情绪太不合时
宜了。
这一回,小元的故事要复杂一些。因为他希望,开音的剪纸能增加一个“人无
我有”的特色品种,比如,传统的戏曲故事。这是小元临时想起来的,不太有把握,
但他想试一试:《马嵬坡》、《三岔口》、《淮河营》、《打登州》、《辕门斩子
》……
开音的毛窝子眼睛,仍像几年前那样,雾蒙蒙地盯着他,小元躲闪开去——这
会儿,他不要开音多情,而要她足智。
但开音还是觉得脑筋不大够用了,就像用一把短齿小剪刀,剪八层厚的四方连
花边,根本吃不住劲。但开音不肯露怯,尤其不能在小元面前露怯,只是,她想弄
清楚一条:如果真按照小元这样的弄法,最终,他会把她带到哪里去?
开音想了想,翻出从前小元送她的地图——已经很旧了,折痕处都磨成了白边。
开音把地图拿出来,又找出一张最小的纸花儿,是只燕子。婚典的剪纸上,燕子是
最常用的吉祥图饰——因它每年南来北往,是有“信”之鸟,又因它双宿双飞,情
深意长。开音真高兴。她只不过随手一摸,就摸了只燕子。
她把地图摊开,然后,把燕子停在小镇的位置上,只是个大概的位置吧,就像
小元以前说过的,这样小的东坝,地图上哪里有名字。然后,她抬起眼来,盯着小
元,一只手把燕子悬空了,不知要往哪里飞的样子。
噢!小元一下子明白了开音的意思。
他胸有成竹地握起开音的手,他带着开音,两人一同捏着那燕子,轻盈地一路
往西飞,飞到县城了,稍事停留,再马不停蹄地接着往南飞,那是省城了,接着,
调转方向,大刀阔斧地往北飞,越过长江,越过黄河,气吞山河地飞,一直飞到红
色五角星所在的位置:北京。
真的能?开音用眼睛问。
当然能!有我呢!小元也用眼睛回答。士气可鼓不可泄,这个道理,小元从小
就知道,每次考试之前,他都会跟自己说:第一名,只能是第一名,一定要第一名。
最后考出来,果然就是第一名。
开音忽然意识到小元的手,那样暖和,大,不由分说。
开音于是就信了。她小心地收起那枚即将在地图上远走高飞的小燕子。
伊老师与开音父亲,却是有些不大信。
伊老师呢,从他一贯的角度,喜欢中庸、喜欢顺其自然,现在小元这样拼了命
地、想方设法地进取,他总觉得味道不对了,结果恐怕不会太如意。他试着跟小元
说过,小元似是若有所思,想了一想,最终还是说:现在不是从前,不好再安贫乐
道的。该主动的还是要主动。主动,是这个时代的通行证。
开音父亲,倒没想那么多,他只在意女儿的神情。
这些天,开音一直在用功,早呀晚地琢磨小元的那些故事,在纸上没完没了地
画画写写,眼见着她下巴就一天天尖了、衣服一天天肥了。这倒也罢了,做父亲的,
还体察到另一种东西:开音这样,好像并不完全是为了剪纸本身,还有别的,是某
种幻想与焦灼……这让开音父亲搞不懂了,还有些怕了,真的是怕,不知道后面会
怎么样了。
但两个父亲之间,却又互相隐瞒着真实的想法。见了面,两个人只挑些轻松的
话来说,或者找不相干的事来说。比如,说说大元。
的确,这个大元,是值得说一说了。他最近很怪,整个人,变得像个不正常的
温度计了。
对待所有的人,对小元、父亲,包括开音,不仅是话少,脸上也很淡了,好像
是在寒冬,水银线总在零度那儿温吞着;但对待所有的畜牲、家什、作物、田地等
那一切非人的东西,咦,他热心极了、亲近极了,好比是夏天里的一把火。
比如说,好好的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东西吧,大家都谈天说地的,他却一言不
发,把头伸到桌子下,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挑出五花肉来伺候只黑狗。外面下秋霜
了,别人乐得在被窝里多蜷一会儿,他却一下子想起,门口的铁锹和铲子、院里的
箩筐忘了收了,心疼得穿着单衣就跳出去,抱回来家又是擦又是抖的,没有必要地
呵护备至。地里收获了,沾满泥土的土豆或是花生,不论丰寡,他都感恩戴德似的,
捧在手上左瞧右看,恨不得放到怀里焐一焐才好……
类似的怪现象多得很,两个老人看在眼里,惑在心里,大元,真是搞颠倒了吧,
怎么跟“东西”春风扑面,跟“人”却秋风扫叶了?他哪里不得劲了?
伊老师、开音父亲两个人像推手般地聊着大元,回避,装傻,完全不解儿女情
长似的。其实,唉,谁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呢。但他们两个老的,又能怎么样?
大元所颠倒的,不仅仅是他的冷热,还有他的白天黑夜。
大元最近总有种错觉:现在的白天,好像不是他的了,走到哪里,都像在黑里
头。
显然,这跟笛子有关系,笛子,跟她有关,而她。又跟小元有关——小元来了,
她便满了,小元走了,她便又空了。或空或满,与外面的世界毫不搭界。这可就苦
了大元,他总也挑不着合适的时辰给她吹笛子,她呢,竟也似忘了,不追问不渴想。
既是这样,大元只得算了,虽然每到清晨与暮里,每到从前给开音吹笛子的时间,
腰里的竹笛都像蛇要出洞似的,扭来扭去,滑手得很。
就算到外面去吹那些婚庆丧事——考虑到价钱之故,有些平常人家,不再请开
音剪纸了——他也会同样的孤单,站在贴着别人剪纸的窗下吹笛,喜事他也觉得寒
凉了;好似在做一个梦,梦里失去了被子,浑身发冷,没个抓落。然而,这倒治好
了他让媳妇婶子们失笑的毛病,现在,他的眼睑终于老熟了,不再会当众淌泪。
但到了晚上,万生万物都开始在黑里头吐故纳新了,大元倒似迎来了他的白天,
炯炯有神了。
小元的床就在他附近,两张床挨着,像路在拐弯处交会。小元入睡前,会跟大
元随便扯两句,当然不是扯开音,是扯他在北京上学时的好玩事情,大元只管讷讷
地听,接不上话儿。扯着扯着,小元就没声音了,呼吸里开始有了热乎乎的放松与
舒坦:他睡着了。
小元那里刚一睡着,大元这里倒千言万语地沸腾起来,如滚开的水,他突然想
跟小元好好说一说开音了,捅破了纸来说,打开了窗户来说,真的,恨不得把小元
给推醒了说才好。可小元在梦里一翻身,大元又吓住了,吓得人都僵在被窝里不敢
动,一边骂自己:昏头了,怎么能跟小元说起开音呢!这是不该说的事情,不必说
的事情,不好说的事情。真是昏头了。
骂了自己几句,他终了还是爬起来,猿猴一样轻捷,往漆麻麻的黑里走,准确
地一直走到开音的窗下,远远地看,那里同样是黑洞洞模糊一片,但他知道,他眼
睛所对着的,就是开音的北窗,他能听得见开音的睡眠呢,那柔和而深沉的呼吸,
她没准就是在梦里在听他没有吹出来的笛声吧。
有了这么一个黑乎乎的片断、黑乎乎的想象,大元感到满意而平静,对人世情
缘的热切与期盼,又完全回来了——从前的那个开音,好好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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