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现在的镇子,是没有大元也没有小元的镇子了。从前,那样的满,两个人来来
往往,分别的晃来晃去,而今呢,完全就是杳无人烟、寸草不生了。这叫开音怎么
办呢?
没有人敢问她这个问题,也没有人跟她谈这个事情。唉,反正说到底,她是个
不会说话的。
但谁说她真的不会说话?开音现在倒会说话了,说得可多可好了。
白天,她跟剪刀说,跟纸说,跟北窗户说。晚上,跟灯说,跟帐子说,跟漆麻
麻的夜说。
下雨天,她跟屋檐说,跟小水坑说。黄昏时,她坐到大元堆的柴垛下,跟麦秆
说,跟小虫子说。
唉呀,那个话呀,是炽热的喷泉吧,是冰凉的火山吧,说得精卫填海,杜鹃啼
血,全世界没有谁能听得懂,也没有谁能拦得住……倒全都变成她手里的纸花儿了!
常常地,跟剪刀与纸一整夜说下来,大概是太过忘情,竞把剪刀给粘到她右手上了,
要取下剪刀,得用左手去抠了,一抠,拇指与食指上的皮都被带下来了,血丝像眼
泪那样慢慢渗出,滴到听了一夜话的红纸上,滴到那些刚刚剪出来的花样儿上,如
盐入水,竟看不出了。
这么的,她的那些剪纸呀,如百草发芽,如寒雪普降,处处铺天盖地。桌上椅
上,甚或床上与地上,散漫在那里,等着落灰,等着掉色,等着被人瞧或是没人看。
旧的还在,新的再来,总之开音总一直在剪的,好像那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
出路,有了那个出路,便可忘忧忘情,便可飞离尘世,直抵天堂。
开音父亲吓得人都缩了一圈,不敢跟外人说,只悄悄拉了伊老师来。
漫漫长夜,两个父亲就坐在灯下,分析目前的情况。唉,这算是哪一出呢!这
回,他们不打太极,是完全地坦诚相见了。把形势来来回回地分析,可再怎么开膛
破肚、赤胆红心,也是没用的!事情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绝望,谁都明白,可谁都
解决不了。
开音这算是什么?可怎么弄呢?
可这个世界呀,是给人们过日子、往前走的,绝不能把谁给搁下了、给堵住了、
过不去的。从生下来起,你所走的每一步,都是铺垫、是伏笔,都是气数。开音的
出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顺着拐弯,说来也就来了。
开音上电视后的效应,半个月之后,像水波一样,在外面被一圈圈放大了。更
多更大的媒体开始注意到她,甚至还有外国人,凹眼凸鼻的都来了——这些人,更
稀奇呢,看到手工的东西就完全痴住了、掉进去了。东坝仅有的几条街道、开音家
的三间屋子,屋子里的那扇北窗,北窗下的小桌子,桌子上的剪刀与蜡盘,被无数
个镜头推拉摇移地反复拍摄,都开始麻木和迟钝了。
更何况,瞧瞧开音的剪纸!比之从前,如凤凰浴火,又有了大不同——这般凄
切而繁华,这般悲极反喜——真不知,似乎仅仅是一夜之隔,她何以竟会体恤至此、
哀悯至此!
她剪出幅大慈大悲图,宛若她的生世,用了从未有过的黑红配:红的这一半,
一个矮小的产婆正捧出个肥胖的婴儿,四周凤蝶翻飞、石榴吐籽,皆在欢庆新生的
降临,唯有婴儿肚脐上一根长长的带子连到黑的那一半,一直连到产妇的胯下,变
成了不祥的黑色,黑色血泊之中的女人,宛若身陷乌云,她两手前伸、双腿弯曲,
像病鸟那样挣扎着尝试人间的最后一次飞翔。
她剪出幅老人做棺图。这是乡间的生死欢娱了,用了五层的套彩法,除了当中
一个宽头窄尾的棺材是油亮可鉴的玄色之外,四周的寿衣寿鞋、金元宝、银锭子、
铜钱串、五谷种、小纸人儿,皆是五颜六色,一派喜气洋洋。立在一侧的老人红光
满面、视死去如归程,正心满意足地验看他一条五花纹色的宽腰带。
她剪出张男子吹笛图。图中大雾弥漫,若隐若现中,桃花柳叶,万物生长。那
吹笛男子只露出半个侧影,一只黑眼,似闭似睁,却挂有清泪一行,滴滴似金。
她剪出嵌有五彩大字的团圆图,那些字,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大大小小,
紧挨着互相取暖,字与词,串连成一个没人能看懂的故事。
她剪出张东坝地理图,沟,田,人家,牛棚,纵横交错,历历可辨,如腾空一
跃,飞到半空,深情地俯瞰这片贫瘠的大地。
她剪出陪伴自己多年的北窗户,白雪覆盖窗棂,灯火微弱摇晃。
她剪出姑娘的掌纹,如纤弱的来路,如渺茫的去程。
是啊,开音她从未都没说过只言片语,可但凡看到的人,均似听到了千言万语,
莫不如痴如醉,好像在跟着开音,跌跌撞撞地把她从前所有的日子又重新过了一遍,
她所喜欢的、她所难过的、她舍弃掉的、她梦想着的。
所有的观者都完全地迷醉倒了,醒不过来了:寂寞缓慢的小镇,低眉垂目的哑
女,欲言又止的心事;伤花怒放的剪纸。这都是些什么啊,有这么温柔的坚硬吗?
有这么伤心的欢喜吗?每个人都像中了子弹似的,一下子给打中心中最碰不得的那
个角落。
“上面”的有关部门看出时势,大喜过望,一时集体兴奋,带着与大都市接轨
的气魄,很多时兴的词语被写到计划与报告中: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要注册
剪纸商标,要成立剪纸艺术公司,要包装与策划,要搞文化产业,要走向国际舞台
……有人给开音建了网站,有人专门给她教正规的手语、到电视台做访谈、与领导
合影、上台领奖、举办剪纸展……阔气而俗气的事情一样接着一样。
搞大了,搞得不一般的大了。
更多更加离奇的消息,梦境般的,惊雷般的,纷至沓来。说开音很快就要离开
东坝了,要住到“上面”专门替她弄的“工作室”里了;并且,这“工作室”也只
是过渡;她最终是要到省城的、到京城的;将来,作为“民间艺术家”,那外国她
都是要常去常往的;听说,某个外国有个残障人艺术基金会,已经向她发出访问交
流的邀请……
开音的日子,像张白宣纸似的,一下子给挥毫泼墨、给五彩斑斓了,宣纸都给
洇得要破了,谁都看得惊心动魄。这运命啊,排山倒海,淹土漫田,谁挡都挡不住
了。
东坝人半张着嘴、倒抽着气,结结巴巴着,道听途说着。现在,他们真是连开
音的背影也快瞧不见了,他们疼惜开音,可也开通着呢、大方着呢,合着劲儿愿意
她往前走,越远越好,总之,只要是有出息了,就是好事情;至于儿女情调、离愁
别绪,那算什么,都要狠心地统统抛开……
但说到底,没人知道开音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真愿意像小元或大元似的,离开
这热乎乎的东坝,把那跟纸一样单薄的身子行到十万八千里的异地他乡去?有了这
剪纸作为倚仗,她是否便已觉得人生圆满富足、不再寒凉?
还真不知道呢。开音从来不算是个热络人儿,现在,又更加地平淡了。一旦闲
下来,没人处,手里倒会盘弄着只纸剪的小燕子,在一张旧地图上比划,一会儿南
来,一会儿北往,不知要飞得多高多远。那张小小的脸儿,无悲无喜,无怯无惧,
好像肚里另有乾坤、气象万千了——看上去,生分了,远了,远得让人想哭。
开音父亲就那样慢吞吞地淌起眼泪了。
他蹲在地上,想着各样纷乱的消息,一条条地咀嚼,可总也消化不了,脸色都
蜡黄了。这些个,算好事不算?真要离开东坝,是顺遂了她还是耽搁了她?她真的
就此把大元与小元都化繁为简、化简为无了?她的一番大心思,能走到哪一天,又
能走到多么远?
太宏大了,开音父亲想不过来。
伊老师就矮矮地坐在大元从前最喜欢坐的一张小板凳上,给他慢慢化解,零零
碎碎地,勉强地自圆其说。总之一条,这开音啊,命里注定,她不是大元的,不是
小元的,甚或也不是东坝的。她从生下来,就是个没声音的人儿,是个纸人儿,仙
人儿,要飘走的人儿。
这天,伊老师还带来了大元一张明信片。大元这孩子,善,他还是做不到彻底
的消失,让别人担心。他似乎是在哪里找了份工,留在那里了。邮戳是外省的某个
地方,非常模糊,伊老师用放大镜都没能看得清楚。“一切都很好,请放心。”他
在明信片上用不漂亮的字体写着。这真像他平常的言谈,能少一句是一句。
开音父亲把薄薄的明信片托在手上,像托着个沉甸甸的大盘子,盘子里空空荡
荡——可真想念这个孩子呢。他老泪横流,喉咙里一阵翻滚,偏要追个死理:你倒
告诉我,他们这一个个的,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伊老师以手作势,捏笔写字,试图说出句什么深明大义的辽阔预言,却始终,
没有想出句合适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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