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场暴雨之后,艾蓬的空气中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水汽,而阳光却同样厚厚地铺
过来,泛着一股灰白色的光。街道上还有小股的水流,它们具备镜子的性质,闪烁,
反光,满含倒影,使耸立的世界显得很不真实,如同幻象。店铺门前的铃铛和招牌
在风中丁丁当当响着,呼唤着并不存在的至少是极为稀少的客人,有些颓败。
雨后的艾蓬隐藏着一股淡淡的不安。粗铁匠鲁施非常偶然地感觉到,空气里有
丝丝缕缕的不安,它随着水汽正在缓缓扩散。
阿格娜斯收起鲁施放在桌面上的两个盾,然后端来了一碗土豆汤,上面飘着几
片绿褐色的叶子,“快来了吧。应当快到了吧。”鲁施看见,钟表匠和娅特维佳都
在,他们坐得很深,似乎相互都没有看到。“是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你似乎有些
晚了。”忧伤的女厨娘阿格娜斯望着鲁施的额头,“我是说,现在这个时间,你应
当早在塔楼上了才对。”
“鲁施在失去了铁匠的工作后又失去了瞭望员的工作。那里已经有人替代。”
鲁施耸了耸肩膀。土豆汤依然很烫,并且略略地少些味道,“除了这条患有风湿的
腿,我不知道还能失去什么。”
“会好起来的,莫根斯坦恩的遗产也应当要到了。就是蜗牛,也可以从美国爬
到这儿了。”在阿格娜斯的脸上并没有“会好起来的”表情。“我想象不出,是不
是死亡多多少少阻挡了莫根斯坦恩的速度,怎么会这么缓慢。”
“莫根斯坦恩也许是被什么团体想象出来的,”阴影处的劳布沙德插话,他的
声音混浊缓慢,“娅特维佳,把你的手从口中拿开,这个坏习惯可没有一点儿好处。”
鲁施看了看阿格娜斯,又看了看劳布沙德:“这和团体可没关系!莫根斯坦恩
遗产的事是从知情人和信件里传过来的,整个艾蓬村的人都知道!团体只是给了我
们更多希望,仅此而已!”
劳布沙德不再说话。外面的阳光越积越厚,劳布沙德周围的阴影也越来越淡。
“我不知道,劳布沙德,你怎么会对我们的团体抱有这么多的成见!”
现在该阿格娜斯出场了,她伸出捣碎土豆泥的右手,被水分和土豆泥泡得更加
发白的手。“我很希望莫根斯坦恩的遗产早点到来。鲁施,我们艾蓬人都等得太久
了!愿所有诚心爱主耶稣的人,都蒙恩惠!”
然而,阿格娜斯的插话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屋子里的空气依然冷着,僵着,
一块旧钟表的滴答声被无端地强化了,麻木地响着。更深处的娅特维佳,突然发出
了低低的哭泣。她蒙着自己的眼睛,将眼睛和脸都深藏在身体里。外面的阳光很好,
越积越厚。
“听说,”劳布沙德的声音干涩,似乎含着数量众多的沙子,“听说舍恩黑尔
取代了符兰卡的位置。也不知道,这意味了什么。”
鲁施努力地张了张嘴。他的声音过于短小,以至他不得不多用些力气,“谁,
谁知道呢。不过,这样肯定,是有道理的。”
劳布沙德用眼镜背后的光看了看娅特维佳,“去年,万圣节后那个贝布拉剧团
的演出你是不是还记得?天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找到了那么多矮人儿!”
“当然记得!多么棒的表演!黑格牧师差一点没有阻止他们的演出!他叫他们
什么?传播邪恶和亵渎神明的侏儒!”鲁施探了探自己的身子,把他的粗脖子露出
了更多,“他们甚至为艾蓬排演了一出新戏,真难为他们了!那时我们多么激动!
那时候,只有费贝尔是怨愤的,因为他下不了床。因为怨愤,可怜的费贝尔才拉断
了自己的肠子,才造成了肚子里肿瘤的破裂!”
“是啊,那时候,大家都相信苦日子过去了,艾尔茨山上空的阴云消散了。”
阿格娜斯说。这时的娅特维佳也止住了哭泣,她正倚在母亲怀里,闪烁着晶莹的蓝
眼睛。“没想到,我们又等了这么久。”
“快了,肯定快了。说实话,我甚至对遗产感到了厌倦!”
“我们为它修了广场,重建了剧院,挖了一半的游泳池……战前的艾蓬也没有
这样奢侈过。可是遗产,遗产,它的影子在哪?”
“那些不安分的年轻人,比我们更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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