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爱的阳光下长大》这首儿童朗诵诗,现场直播时,楚丹彤是在家里看到的。
节目背景墙上挂着草书大字“农民工,我的兄弟姐妹”,她觉得自己的诗是紧扣这
个大主题的。对翁小淳的工作效率,她真是不得不佩服,仅一天的工夫,也不知她
从哪儿划拉到二十位农民工子弟。这些八九岁的小学生,虽然嘴里都缺一两颗门牙,
吐字有点露风,还奶声奶气的,但从表情上看,不仅对诗的内容有所理解,朗诵能
力也不差,在音乐的伴奏下,领诵、齐诵,都抑扬顿挫、质朴自然。有个豆芽菜似
的小女生最招人怜爱,说不定她过去和她妈妈在乡下真放过鸭子,领诵“小时候,
我跟着能干的妈妈,放猪、打草,还在小河里赶过成群的灰鸭”这句时,她竟张着
两只小手,奔跑了几步,作出左轰右赶的样子,还捡了个石子,向远处用力一撇。
那一撇,就在虚空中带出了一群践跛下河的鸭群。接下来的几个小男生、小女生的
领诵者,也别有情趣,他们一递一地领诵:“窗外的大黄狗是我的老友/榆树下的
长耳兔虽然胆小,可对我却从不惧怕/那两只倔强的山羊,趁我不在,总好顶架/
黑毛驴不嫌弃我小,也曾任我驱驾。”在舒缓的背景音乐里,夹带着一两声狗叫、
羊咩和小毛驴打响鼻的声音,几个孩子各自专注地作出拍拍捋捋、拉拉扯扯、嗔怒、
驱赶的表情,他们既稚气又笨拙的表演,把农家院的生气和田园的野趣都带到了台
上,观众席上荡起笑潮和掌声。后来当二十个孩子齐诵道:“醒来的时候,泪水打
湿了枕头/没有了灿烂的蝴蝶群飞,没有了大片的油菜花/我好想咱那个吃不到糖
果,却有着活蹦乱跳的蚂蚱、蝈蝈和泥鳅鱼的老家”时,孩子们或站立,或坐卧,
或望天,或垂首,一个个都凝固在台上,随之胡琴忧郁的慢板也如泣如诉地奏起。
那一瞬的停顿和沉默,是揪心的一刻,楚丹彤的眼睛潮湿了。孩子们往后朗诵,调
子开始明快了:生病的孩子得到捐款,讨薪打赢了官司,爸妈都找到了工作、挣到
了钱,他们自己也品学兼优等等一大串温情的叙述,人们收紧的心这才松了一松。
朗诵完毕,楚丹彤从观众和嘉宾的特写镜头上看到,有些人已泪光闪闪了。节目结
束时,主持人留住了这些孩子,逐个进行了采访,他们的父母个个都是进城的务工
人员,有的甚至是收废品的、弹棉花的、运垃圾的、掏下水井的、修脚搓澡的。底
下一遍又一遍地为这些孩子鼓掌,这掌声中有褒奖,有鼓励,也有祝福!
看完了整场综艺,楚丹彤脑门上都激动得出汗了。这不仅是因为孩子们将她的
诗演绎得出了彩儿,也不是因为背后的翁小淳创意绝妙;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这首
诗简直是给这场节目救了驾。本期的要义是要说维权中心的维权历程。大凡涉及维
权,就有权益受到伤害的因由在先,这因由扯个头,底下就是一大堆苦难。她看到
一开始就上场接受采访的大眼睛姑娘,才进城四个月,就被轧掉了四根手指头;那
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粗女人,倾倒的是自己丈夫在工号里摔成肢瘫,老板不付医
药费的苦水;那个黄皮蜡瘦的汉子,长期在重污染环境里作业,患了绝症,丧失了
劳动能力,致使子女辍学去当童工;那个膀大腰圆的架子工,因工头长期拖欠工资,
断了生活来源,逼得病老婆走了绝路……这些大悲大苦的打工者经历能拎出来描说,
是因为维权中心为他们撑了腰壮了胆,已使事体结局圆满。难怪这一组下去,那一
组上来,民工们无不泪眼婆娑,热乎拉地管维权中心的甄主任叫“真维权”!可一
桩桩闹心事连缀起来,串成一台节目,虽然中间夹着歌舞,仍令人压抑和沉重。楚
丹彤这才觉得自己这一笔亮色,真是不可或缺。她想给小淳打个电话,卖个乖:你
托付的破事,给你干得挺争脸吧?可她一看时间,料那边正在撤场,肯定忙乱,不
是瞎侃的时候,暂时作罢。
正这时,冯主任打进电话,他也刚看完《娱乐跑马场》,颇有感触地说:小楚,
我看你是救了翁总的场啊,那节目一开头就泪珠子摔八瓣,摔来摔去,摔到最后,
扔台上一条小船都能漂起来!楚丹彤说,不正因为亮色不够,才有了这个创意的嘛。
冯主任不容置疑地说,小楚,你给她立功了!小玩意儿写得多有味道!你得借机跟
翁总说,她不能属烧火棍的,一头热火!六一眼见就到了,咱小星星艺术团成立,
《娱乐跑马场》能不能给咱上一个专场?楚丹彤这边叫起来:冯主任你真敢狮子大
张口!翁小淳忙得刮旋风,不都是因为电视台把经济指标压到栏目组里了吗,她那
《娱乐跑马场》不仅要替台里扛一大块效益,还要扛着组内二十几张要吃饭的嘴。
真金白银从哪儿来?还不是靠搞专场挣!民工这一台,维权中心掏了十万元呢!冯
主任说:知道、知道!咱们的节目不也是她的一种资源嘛!这样吧,六一不给专场,
也得多借机插上几个小节目……
和冯主任聊了一会儿,刚撂下电话,苗芭蕾电话就打进来:楚导你半夜三更跟
谁谈情说爱呢,死占着电话不放!楚丹彤呵呵地笑:要是能冒出个小伙招人疼,你
当我不敢谈?你姐夫我也跟他过够了,死懒,吃完饭都不刷碗!苗芭蕾说:我姐夫
敢情是烧包吧?你看你那诗写得多灵透啊!谁要有他那么有才的老婆,不打个板供
起来?再不好好表现,我都帮你踹他!楚丹彤知道苗芭蕾一向只欣赏自己,不欣赏
别人,要是说谁的好话,后边一定跟着别的企图,果然苗芭蕾不再绕啥弯子,说:
楚导,你不能让翁小淳白使唤呀,咱俩拍的儿童舞《风吹荷塘》压根就没在电视里
露过面!那个领舞的小、r 头,个子蹿得都按不住,再不跳,就得换人了!楚丹彤
理解苗芭蕾的心情,这个舞由于外出演出的次数太多,连绿纱舞裙和大荷叶、莲蓬
头的道具,都破得不成样子。冯主任太抠门,一直不肯给更新。苗芭蕾就找了一个
小演员当老板的爹,赞助了行头和道具。听说那老板家长借机还送了苗芭蕾一套名
贵的服装。苗芭蕾为了答谢,栽培那小姑娘当了领舞。可行头道具换了,新领舞也
教成了,却一直没能上电视。偏那小姑娘的个头,拔得差不多快成羊群里的小骆驼
了,再没机会演,她就废了。楚丹彤放下电话后,心想,是得跟翁小淳提提要求,
不能动不动就自给她熬一宿。
她看看表,已是夜间十一点多了。午夜是翁小淳那个夜猫子一天当中精力最充
沛的时段,她日子的过法是黑白颠倒的。她打算洗漱妥当就给翁小淳挂电话。刚拧
开水龙头,手机打来短信,正是翁小淳的:快下来!我已到你楼下,接你去吃夜宵!
她跑到阳台往下一看,翁小淳挂着新闻采访车标识的白色桑塔纳,正停在路边。她
只好披件衣服下去。
楚丹彤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翁小淳就一脚油门开走了。她腾出一只手,拍
拍楚丹彤的胳膊,说:老楚,真给我提气!台领导、真维权——就是维权中心甄主
任,都特别满意。在直播现场,市总工会主席郑钧,不是也坐在嘉宾席上吗,他可
是这个专场的东家真维权的顶头上司,等于是东家的东家!插播广告的时候,郑主
席把真维权叫到跟前,细问这朗诵诗是谁写的,还想要一份文字稿看看,一定要在
《江湾工人》上再刊登一遍呢!
楚丹彤马上接道:那你把那份电子版转发过去不就行了!翁小淳说,那倒没问
题,不过再怎么登也是盘小菜!楚丹彤没明白,扭头望着她,翁小淳也侧过脸望着
她。对望了一刻,小淳忍不住诡谲地一笑,说:我刚才在谈一宗大买卖,还差一小
步就成了……楚丹彤不愿她打岔,还接刚才的话茬说:小淳你别巧使唤人哪,咱宫
就要成立小星星艺术团了,我可是艺术总监,冯主任还要请你吃饭,一句话,就是
要多上节目!小苗班上的舞蹈《风吹荷塘》,服装和行头都是新的,可漂亮啦;秦
教练班上的功夫舞《猴宝宝闹山》,那跟头翻得,上央视春晚都够;赵老师班上新
排的器乐曲《春晓》,里边尽是鸟叫,可绝了,你哪期给上啊?翁小淳说:没问题,
都上都上!现在最着急的是你得帮我把这个大买卖运作成!楚丹彤卡了一下壳,不
解地说:看你买卖买卖的,倒像个投机倒把的不法商贩了!翁小淳扑哧一声笑了,
又叹口气:唉,千万可别被你不幸言中……她半晌没吱声,车开得很快,在市中心
兜了一大圈去了几个最火的酒店,居然都打烊了。翁小淳只好把车停在江湾路的槐
花灯底下,从后备箱里拿出几听八宝粥,启开两听,递一听给楚丹彤,感叹道:江
湾市开放程度有多差,才这个点,就找不到吃饭的地方了!两人不说话,在车里呼
噜呼噜喝着粥。
小淳看样是真饿了,一连喝光两听粥。她从纸抽里抽出纸巾擦擦嘴,这才说:
你的诗,启发了我,农民工题材的节目,还大有挖头呢!今晚郑钧主席看你那个朗
诵诗,眼里好几次掉泪,还别说,这个人确实有亲民风范!最后上台接见演员时,
他一把将领诵的那个小胖豁牙子抱起来,那孩子的爸是个弹棉花的!我在底下跟真
维权说,看你们领导激动的!节目做到这里就刹车,可惜了啊!甄主任也连连点头。
我说:再做两个专场吧,下一场是《农民工,新市民》,表现他们如何融入城市;
再下一场是:《农民工,好样的》,表现农民工中的英才人物。三场是递进式,连
成一个大系列。三场我一共跟他要三十万元。真维权甄主任也确实为农民工干了不
少实事、好事,素材多,手上掌管的钱也挺厚的,跟这样的东家干,结算付款最痛
快,不会打赖账!他被我说动了。要知道,这人是个仕途向上走的年轻干部,他懂
得做好了会帮他上台阶。可越是这样的人,做事越谨慎周延。他跟我说:钱绝不是
问题,但操作起来得中规中矩,有理有节。关键是要看收视率。收视率高嘛,就表
明有老百姓的支持。没有群众支持,花那么多钱,等于宣扬自己,容易被挑眼的人
抓把柄……楚丹彤过去听翁小淳说过,测算收视率的高低,央视在观众中选择了一
批测试点,安装盒式的调台记录器。这是抽样调查的权威系统,就说:那你只好等
抽样调查了!翁小淳摇摇头说:要按测试点的记录器算,就得一是一,二是二了,
一旦出来的数字不理想,想退出都来不及。我对真维权甄主任说:统计收视率有个
最快捷的办法,就是以观众来信的信息反馈,按概率来估算,这虽是个模糊数字,
在业内一般也默认。甄主任一听,说那就用这个办法,如果郑主席能直接收到这种
信,那效果可就是一封顶百八十封都不止了……楚丹彤有些振作,也有些忧虑,维
权中心如果投资继续搞专场,少年宫的节目肯定也大有用武之地,可观众来信好比
是林子里的鸟,等它它不来,不等它,说不定还撞上一两只。谁知它啥时候扑棱棱
地能飞来?翁小淳不轻不重地捣她一拳,说:真笨!林子里的鸟,听咱的?放几只
风筝鸟,线绳不是攥在咱手心里?这该多主动!时间紧迫,林子里的鸟,指望不上,
老楚,赶紧给我放只风筝鸟去吧!楚丹彤恍然大悟,说:啊?找人来编观众来信呀?
你不怕穿帮露馅啊?翁小淳说:不是有你把关嘛……
新闻采访车将楚丹彤送回家,她边下车边嘟嘟囔囔地叨咕:上哪找这风筝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