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丈夫姓花,是她一个厂里的推销员——已经是前夫了,她还习惯把他当成丈夫。
当初找他的时候,母亲不太愿意,先挑剔工作,说推销员没几个本分的,完了又挑
剔姓,说:“姓什么不好偏姓花?花不棱登的。将来有了孩子,取个什么名儿好?
花灯,花边,花粉,花卷,花砖,花菜,花椒?花柳病?怎么叫都难听。”瞧瞧,
连花柳病都诌出来了。她的心已经对花开了花,就不乐意了,顶撞母亲道:“不是
还有花云吗?还有花木兰呢。还有花木莲。”
“花云花木兰我知道,那花木莲是哪个?”母亲果然糊涂了。
“花木莲么,是花木兰的姐姐。”她笑了。
要死要活地跟了姓花的,心甘情愿地被他花了,没成想他最终还是应了他的姓,
花了心,花花肠子连带着花腔花调,给她弄出了一场又一场的花花事儿。真个是花
红柳绿,花拳绣腿,花团锦簇,花枝招展,把她的心裂成了五花八门。起初都是她
闹着要离婚,他不肯。到最后一次,他先提了离婚。他一提她就傻了。雷打千遍,
要下真雨。她这才知道自己没有雨伞,没有雨衣,连屋顶也是漏的。但她硬生生地
赌着一口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儿子房子都归她,另加三万块钱的存款。他说他
净身出户——连厂里的工作都辞了,说去开店做生意。可他们离婚刚刚一个月就听
说他又买了房子结了婚,那女人比她小十岁。后来她才拐弯抹角地知道那个女人早
就跟上他了,他们结婚的时候,他们的女儿都上幼儿园了。
儿子叫花岩,那个女孩儿该叫什么名字呢?花朵?花瓣?花篮?花蕾?花鼓?
没事的时候,她会瞎想。想着想着便会笑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能过好自己
的日子就不错了,还寻思人家。
“喂,你知道么,老八的男人也有人了。”三床说。
“知道。”她昨天就听说了。老八是八床,丈夫是个出租车司机,搭上了个开
卫生用品店的女人。
“一个卖卫生纸的,他一个男人家,怎么就和她混到一起了!我说老八,我要
是你,就一把火把她的店给点了。都是纸,好烧着呢。把那个小婊子的毛都趁势烧
干净!对这些人,不能手软。你就是太软。离什么离?揪住他,别丢,拖也拖死他!”
“那不也拖死了我?”
“傻呀。他找,你不会也找?你就是不找,也得和那个女人当面锣对面鼓地闹
一场出出气才是!就这么鸦没雀静地离了,我啥时候想想都替你窝囊!”
她笑。是啊,她也觉得自己窝囊。知道丈夫给自己藏了这么多猫腻,她也没有
去闹。她对自己说:你就是去闹了又能怎么样呢?能把丈夫铁了的心回回炉熔回来
么?当然,也是不会闹,不敢闹。这场拔河比赛,那母女两个赢了他们母子两个。
她没分量是自然的,可儿子终归是个儿子呢。能让丈夫狠下心撒开手,可见那女人
有多么厉害。
就这么着,她就轻轻易易地放过了丈夫和那个女人,直到现在,也没有见过那
个女人一面。好事成双,祸不单行,离婚不久。她就下了岗,五万块的包赔费拿到
手,她赶紧存到了银行,三年期。利率正好上涨,三年下来,能有好几千的利息。
儿子今年才上的高一,三年过去考上大学,这笔钱正好派上用场。没了远虑,还有
近忧。五百块的生活费就是吃馒头配萝卜条也不够,亏得她还能打能跳,就使出了
浑身解数去挣。儿子一天三顿饭少不了,这三顿饭也把她的时间切成了三截。于是
她上午去做钟点工,下午去超市卖菜,晚上来这里搓澡。
放过了别人,她没有放过自己。有一段时间,儿子迷上了网吧,三天两头偷她
的钱逃学去上网,她怎么苦口婆心地劝都没有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恨儿
子又恨自己,留了遗书,晕着胆子用水果刀割了腕。刚好母亲去给她送饺子馅,把
她抢救到了医院。来看她的人最多的就是三个字:“想开些。”母亲也是这三个字。
她耳朵都听出茧来了。那天她对母亲嚷:“想开些,想开些,谁不知道想开些?你
们告诉我怎么想开些!”母亲不说话了,呜呜地哭。她也呜呜地哭。天知道她是多
么想想开些啊。可挨个儿去找碰到这种事的女人们问问,哪个是想想开就能想开的?
谁有这个本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