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儿搓完半天了,她把母亲才搓了一半。这是个典型的少妇的身体,她们行话
里管这种女人叫“瓶”。真的是瓶呢。瓷实的肉,流畅的曲线,怎么看着都像瓶。
这样的瓶插着女人的花,也插着男人的念想。“瓶”的乳房饱满,圆润,如鼓胀的
碗一样反扣在那里。她的手搓她的乳房时,能感觉到海绵一样丰柔弥漫的弹力。这
样的身体几乎没有褶皱,是好搓的。不过,也有让她费力的地方,就是泥藏得深,
得搓两遍甚至三遍。这满月一样的身体生机勃勃,连污垢也是生机勃勃的,灰白色
的泥卷一层层涌上,似乎永远也搓不完。直到搓到她们的皮肤都红彤彤了,才有些
干净的意思。
她又开始搓她的背。这个背光洁得如家里的小案板,可以用来擀面条。她也有
过这么光洁的小案板似的背啊,当年使得丈夫那样爱不够。
“你怎么回事?搓着我头发了。”客人说。
她回回神,将客人散乱下来的发丝绾上去,继续搓。已经十点了,洗浴的人还
在不断地涌进来。看来今晚得搓过十二点呢。
没有比她们这一行能够见识更多的人体了。下午,她在熙熙攘攘的超市里看穿
衣服的人,晚上,她在熙熙攘攘的大澡堂子里看不穿衣服的人。白天她看人的奇装
异服,晚上她看人的奇身异体。
有一个女人上身黑下身白,有一个女人前面红后面黄,有一个女人的两只乳上
都刺着玫瑰,有一个女人的背上绣着一只老鼠……更多女人的体征是在小腹,两道
疤痕,不是横的就是竖的——剖腹产的印记。有一次,她在一个女人的下颌摸到了
一堆大大小小的硬核,那女人告诉她:她刚做了下颌吸脂手术,把双下巴吸掉了。
还有一次,她在一个女人的乳房边上摸到了一坨怪异的软体,那女人告诉她:这是
假胸,里面垫了硅胶。嘱咐她轻一点儿。于是当她又一次在另一个女人的乳房边摸
到硅胶的时候,她很自然地就把手放轻了。那女人要她重些,她说怕压坏里面的硅
胶,女人勃然大怒道:“你胡说什么?什么硅胶?我是货真价实!你一个臭搓澡的,
要你干什么你干就是了。穷嘴呱嗒舌,有你说话的份儿?”
本来她想忍。这一行好听些叫服务性行业,不好听些就是伺候人的行业。伺候
人也就是一个字:忍。一般般的气,比如手重了手轻了被呵斥几句,人多的时候等
搓澡的工夫长了发些牢骚,都在情理之中,能忍也就忍了。“忍气免伤财”,她也
是说四将五的人了,这个道理怎么会不懂?懂了就好,将那些恶声恶气恶言恶语如
她们身上的油泥一样搓下来,被水哗啦啦地冲走,也就罢了。可是那天,她不想忍
了。搓澡的就中了,凭什么骂还加个“臭”字?她哆嗦着嘴唇回敬那个女人:“再
臭也比你的嘴巴香!”
“啊哟,你这么香怎么不摆到香水柜台去卖,在这里下力气给人搓脚摸屁股?
这是祖坟上烧的哪一炷高香修来的福分?”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女人的薄嘴皮子如
刀,把十几个搓澡工的脸都割出了血。于是这些个搓澡工都住了手,围过来和这个
女人理论。女人开始还死鱼一般瞪着眼犟着嘴,到后来也憷了,灭了气焰,灰溜溜
地下了床,走了。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她把一帮姊妹们拦住,请她们吃了宵夜。不过是到一个大
排档点了几个小菜,一人一碗馄饨,一小杯啤酒,可她们都喜悦得什么似的,笑声
顶得大排档棚布上的红蓝条条一鼓一鼓,直冲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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