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推个牛奶。”终于搓完了,女人躺着不动,说。
“噢。好。”
乍看都是赤裸的女人,仔细看却不一样。肤色肥瘦高矮美丑仅是面儿上的不一
样,单凭躺着的神态,就可以看出底气的不一样。有的女人,看似静静地躺着,心
里的焦躁却在眉眼里烧着。有的女人的静是从身到心真的静,那种静,神定气闲地
从每个毛孔冒出来。有的女人嘴巴啰嗦,那种心里的富足却随着溢出了嘴角。有的
女人再怎么喧嚣热闹也赶不走身上扎了根的阴沉。更多的女人是小琐碎,小烦恼,
小喜乐,小得意……小心思小心事不遮不掩地挂了一头一脑,随便一晃就满身铃铛
响。
见得多了,听得也就多了。女人光着身子躺着的时候,心也常常是光着的。搓
个澡半小时的工夫,总有些憋不住的女人要说些什么。偌大一个城市,在澡堂子里
川流不息,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谁,多半以后谁也见不到谁,那说说也就说
说了。有一次,一个女人对她讲她和小叔子睡了觉。说她自打过门,小叔子就开始
缠她。她拗不过,就给了他一次。有了一次就有两次,三次,乃至无穷次,刹不住
了。她一直以为丈夫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丈夫也是知道的。然而知道也就知道了,
日子还是糊糊涂涂地过了下去。还有一次,她给一个年轻女人搓澡,那个女人满身
都是刚刚褪去疤痕的伤印。她告诉她:她是一个小姐,这是被客人虐待的。她是笑
着告诉她的,说疼虽然疼,疼里却也有快乐。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对她打了
个榧子:“说了你也不懂。”还有什么事呢?丈夫比自己年龄小,晚上贪,例假也
不放过,让她的妇科病从没断过。不过也好,省得去外面闹。炒基金大赚,股票牛
逼,昨天在大户室却亲眼看着一个熟人脑溢血猝死。还有一次,她听两个老师模样
的客人聊天,一个感叹人生如梦,一个感叹良宵苦短。人生如梦的意思她是明白的,
良宵苦短是什么玩艺呢?她小心翼翼地请教客人,客人笑道:“良宵么,就是美好
的夜晚。良宵苦短么,意思就是美好的夜晚总觉得是短暂的。”她点点头:长见识
啊……形形色色,色色形形。搓澡工这样一个低微的职业,却因为短暂地亲密着她
们的身体,便让她们的话都如身上的水一样,有了向下流淌的欲望。
她越来越喜欢这里了。听着客人们的闲言碎语,和这些个搓澡工说说笑笑,一
晚一晚就打发过去了。等到客人散尽的时候,她们冲个澡,互相搓搓,孩子般地打
打闹闹一番,回到家,倒在床上就睡到天亮。如此这般,夜复一夜,虽然累,却因
为有趣,因为挣钱,居然也眨眨眼就过去了——良宵苦短,真个是呢。
逢到有什么好事,比如发了薪水,比如儿子测试的名次又靠前了,她的心情就
会更好,简直是想什么什么好。看到了比自己好的,她会想:还有这般好过的,说
不定自己也能过成这样吧。日子还有奔头呢。看到了比自己差的,她就想:这外光
里涩的日子,还不如自己呢。看来自己的光景还不错。看到那些不好不坏的,她就
想:这世上的人和自己都差不多吧,自己能随个大溜,这不也挺好的么。就是丈夫
的事也不那么可恨了。虽然让她落了个孤儿寡母,可那是个什么丈夫?离了就离了,
不可惜。他另找就另找了吧,他享他的花花福,自有人替她来受他的花花罪。她不
信他狗改得了吃屎。现在的日子虽然不宽展,却也有房子住,银行里还有七八万的
存款,自己还挣着一两千的活钱,儿子每天都能吃上荤菜,换季就有新衣,也不是
太没办法。最要紧的是自己身子好,能兼着几份差,儿子也越来越懂事,知道学业
上进——那次割腕不但没有死成,还戒了儿子的网瘾,开了他的灵窍,真真是天照
顾呢。
渐渐地,她就觉得她的心似乎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如同母亲劝自己的一样:
想开了。这个开从哪里开的,怎么开的,似乎还不明白。但开是肯定开了的。
开了就好。心好了,手也好。心随手动,她搓澡搓得自然就越发轻快。一个又
一个身体在她手下娴熟地翻动,脖颈,肩胛,乳房,肋骨,后腰,大腿根儿,小腿
背儿,脚指头,手指缝儿……手到之处,泥垢滚滚而出,白花花的肉体前,她居高
临下,是技法超群的医生,是手艺出众的厨师,是胸有成竹的导演,是指点江山的
统帅,是不可一世的君王。在一个又一个身体的间隙,她用水盆冲洗床面。飞翔的
水珠顺着她甩开的双臂在床面上跌落,瀑布一般欢流下去。这短短的一两分钟,是
她喘气休息的唯一空当。她会长长地直一下腰,吐两口气,然后,把身体再次弯下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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