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昨天傍晚,依敏来电告诉邓易惜:“邓涛进了康复科!”这个好消息本是在他
的盼望中走来,还是难以相信,搁下手机,他在四壁都是洋铁皮子的工棚里来回踱
着步,搓着手喃喃地说:“儿子你真好了么……老子明天来……”没说完这句话,
他想起八月份去医院看儿子的失败,嗖地吐出一口冷气。
七年前邓易惜因经济问题犯案,被法院判决前,与依敏离了婚,现在两人的联
系,多半缘于患了精神病的儿子。
邓易惜服刑期间的前两年,跟其他犯人一样,先蹲牢子,再进工厂里做工,后
来监狱建设小区,他组织施工得力,被作为特殊表现提前释放。回来后走投无路之
时,县公路局的李志段长专门开车来找他,从出租房里把他拉出去喝酒。李志知道
他正为工作的事儿发愁,说:“你要是不嫌弃我们乡下,屈尊给我指导工作吧!”
过去邓易惜在市局当副局长时下乡检查,发现牛牙段八十公里的达标高速公路上,
实际总指挥竟是默默无闻的李志。后经调查,李志大学本科毕业参加工作四年间拿
下了三个项目,一年后李志被邓易惜提拔为段长。邓易惜一心惦记疯人院里的儿子,
不想离开西枝市,何况才出囹圄,人生低谷,第一个向你这个刑满释放人员伸出手
的人,毕竟是你人生中最值得珍惜的人。一边是感恩图报,一边是感激涕零,两好
合一,第二天邓易惜两手空空地坐上李志的车来到这牛牙段。
半弯月亮在云里隐去,邓易惜脚下那一堆堆被拆除的砖墙,在野地里变得十分
狰狞。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工厂。因为修起了路,才有主儿买下了它,据说准备建
牛奶厂。春寒料峭的季节,旷野里没有萤火虫的光亮,没有鸟啼蝉鸣,修路工人多
半回了道班宿舍,唯有稍远处的工棚里映如一二星灯火。最近邓易惜断绝了与女人
萝卜的密切接触,晚上没事就与工棚里的几个临时工玩,或斗地主或升级,都玩得
无聊、沉闷。邓易惜抽完了一支烟,狠劲地掐灭掉烟头,接着掏出第二支烟。
当年邓涛高中快毕业了,邓易惜原打算把他送到国外去读大学,眼看自己的问
题暴露,计划落空,为孩子的前程着想,他主动提出与依敏离婚,快刀斩乱麻地把
邓易惜这个名字从家庭成员中删去。邓易惜初入狱,依敏每隔半个月探一次监,俩
人的谈话内容全是儿子,邓涛的灰指甲治好了没有?邓涛还挑不挑食?
依敏认为不要强迫孩子吃东西;邓易惜则强调孩子必须改变所有不良习惯,包
括挑食,并且找来大量资料证明灰指甲是由于真菌感染,邓涛不吃西红柿缺乏维生
素C ,恰恰是造成容易感染的原因。当然俩人谈的主要内容是儿子将面临的高考,
凭着邓涛的实力,考上一类大学应该没有问题,邓涛在校足球队里是中峰,为学校
获过奖争过光,另加特长分二十分,说不定还能考上北大,这是邓易惜在牢中的希
望与寄托。后来依敏好长时间不来探监,也没有一个电话,邓易惜如火焦灼中,依
敏的朋友代她来探监,告诉他邓涛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消息。如五雷轰顶,邓易惜病
倒在监狱,连续发烧三个月,体重陡然降去三十斤,然而这仅仅是儿子带给邓易惜
的第一次打击。
第二次更加惨重的打击是今年八月份,他单独去医院看邓涛,邓涛与他表演自
编的话剧《大头与小头》。父子俩的表演仅仅开了头,不可能进行下去,但邓涛已
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邓易惜家四代单子相传,一辈子做私塾先生的祖父家训极
为严格,他让木匠把“在家能孝,于国则忠”,“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
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入芝兰之室,久而不
闻其香”等警语诫言铭于竹板,系于儿子手腕脚腕,以寝卧之余便读,读必目到、
口到、心到,循序渐进,由博反约。邓易惜的母亲虽然沦为贫妇,以给乡民量体裁
衣糊口,却继承传统家训,铭以数十支量衣尺。邓易惜从小没少挨铭尺的打。邓易
惜育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邓涛两岁那年,把母亲传给他的铭尺上字词间粘上颜
色鲜艳的扣子,用来对邓涛进行数数辨色的早教。谁能料呢,在对孩子教育方面极
为用心的邓易惜,无意中给儿子上的最后一课,竟导致儿子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邓易惜抽完了半盒烟,狠劲地掐灭了最后一只烟头,才作出了他一生中最难作
出的决定——明天去看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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