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邓易惜从牛牙段工地出发,走到镇上搭短途客车,在市里下车后再转公共汽车
直接到商场门口,是为了给邓涛买一顶帽子。邓涛发病的时候喜欢一根一根地揪扯
自己的头发。直到把头顶上揪出白生生的一片头皮,然后继续寻找另一处目标揪扯,
有时竟揪破头皮鲜血横流,如此不疲闹得满脑壳千疮百孔。依敏曾请人把邓涛摁在
地下捆绑住手脚,强行剃光了他的头。天气仍然很冷,儿子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一定
要戴上帽子。他不知道现在年轻人时兴戴什么样的帽子,毫不犹豫地买下一顶尖尖
帽,是因为鞋帽柜里那顶翠绿色的拉绒卷边尖尖帽,隔着玻璃映入他眼帘的恍惚间,
邓涛小时候戴着尖尖帽的影子又跳跃到他跟前来了。最初在看守所里,关着一群待
判的各式各类的犯人,他们把自己分了档次,像他这样的贪官属于末档,比起强奸
犯、江湖大盗更容易遭人憎恨,自然他吃尽苦头。第一天老大的下马威是“鸡啄米”,
他正吃着饭,冷不防老大的脚踏在他的背上,伸手将他的头猛朝下按,粗瓷碗跌地,
两颗门牙被碎瓷片砍损,满口鲜血喷射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刚从权高位尊的椅座
上跌进牢房,哪受得了猪狗不如的羞辱,每每到了夜晚,他一个人睁着眼睛到处搜
索自杀的工具,但总有一种力量的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将他朝相反的方向拉。
邓涛上初中那年,邓易惜担任西蜀码头总指挥。西蜀码头是他生活的这个城市
最大的码头,码头竣工后一尊七米高、二米宽的大理石碑耸立在长江南畔,省交通
厅的领导题词“钢铁码头”,永世千秋地记载着建设者们为之付出的艰辛劳动。工
程结束后的那个冬天,逢休息日他就带着老婆儿子出去郊游,弥补近三年没有与家
人团聚的缺憾。夫妻两人同在公路局工作,邓易惜在工程部,依敏在设计室,这样
的女人,更能与他分享事业上的成就感。邓易惜还在省里读大学时,家住省城的依
敏就把他往家里带。依敏坐机关的母亲看出了女儿的心事,嫌邓易惜是农村人,且
身架子太单薄了,反对女儿与邓易惜交往。于是大学里他俩的恋爱方式是纸条频传。
读了四年书俩人没同过桌,便把重重阻隔的课桌当沈园,你一首《钗头凤(红
酥手)》去,我一首《钗头凤(世情薄)》来,倒是为日后的夫妻恩爱留下了隽永
的回味。轮到儿子读书时,三人一起背唐诗宋词,儿子的记忆力超凡,远远地把父
母甩在后边。有这么可爱的儿子,小日子过得很甜蜜。那时候儿子在铁轨边的原野
上撒欢,戴着翠绿色的尖尖帽,帽子顶上边那颗圆团团的绒毛像是绿色的鸡冠,它
随着儿子不停地奔跑,鸡啄食似的上下点动,给追赶在后的爸妈啄出雪亮雪亮的天
空。
邓易惜从柜台小姐手里接过帽子仔细看了看。问价只四块五角钱一顶,嫌太便
宜了怕是水货,再用手背感觉正反两面的柔软,还算暖和便买下了它。
一辆破旧的红色桑塔纳贴着巷子径直开到医院门口。依敏从驾驶室里钻出,邓
易惜正好迎了上去。依敏内着V 形领的紧身羊毛绒,下配褐色短裙,外披一件质地
挺括的短风衣。衣着比过去更讲究了,但蓬松地束在后颈间的头发也已失去了光泽。
邓易惜还注意到车头上方没有出租车的标牌,他从依敏手上接塑料袋时就多望了两
眼开车的人。还是上次送依敏来的那个人,他鬓角已白,看样子有点年纪了。他跟
上次一样,稳坐在驾驶室里只给依敏递东西。那人递完了大大小小的三个糖果袋,
对依敏说:“等会儿我再来接你。”始终没有望一眼邓易惜。依敏也不作介绍。他
们两人的这种作派让邓易惜浑身不自在,但反过来一想,那人与依敏是什么关系?
依敏与自己又是如此局面,倒是不介绍的好,依敏是何等聪明的人!
医院内通向门诊两边的花坛里,栽着星星点点的火枸。俩人埋头走到离花坛十
来步远了,依敏才停下步子,邓易惜也停下了。依敏拿眼睛直瞅着邓易惜。邓易惜
的风衣领子还是长长地矗立着,使整个脖子都缩在衣领里。不同的是,上次两人见
面时,他领尖上露出的脑袋和脸上的气象是一派灰色,现在脸色转好了,脑袋上长
出的头发也变长了。依敏所以要这么专注地看邓易惜,是因为从八月份以来,邓易
惜每个月如数寄给她一千块钱,依敏认为,钱是邓易惜今后生存状态的标志,是他
向这个家庭发出的感情信号。邓易惜确实变了,每次在电话里都客气地对她说,他
很忙,实在脱不出身来。请她代他看望儿子。
邓易惜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从风衣的领尖子上斜乜旁人,却把自己包裹得严
严实实,不让人看见自己,对依敏也不例外。此时依敏直面着他的时候,他反而感
到别扭,稍稍侧了侧身,低身地问依敏:“你……还好吧?”
丈夫出了问题,依敏受不了单位人的白眼,一赌气离开单位。好在设计室的领
导心生恻隐没甩依敏的档案,一直按停薪留职挂着。
“没生病,只是累。要上班,每个星期还要大老远跑来看儿子!”依敏想,现
在邓易惜已经够不错了,她不该有太多的怨言,就转了话题,“谢谢你给儿子寄钱!”
“应该我说谢谢。这么些年真难为了你!”
依敏心里敲起了鼓,邓易惜怎么变得格外客气?
“刚才那个开车的……”
“是我的老板。”
“他人不错的。”
“当然,因为他跟我一样,现在是单亲家庭。”
邓易惜就沉默了。
依敏反守为攻:“你倒好,又坐回到工程师的位置上去了!还和一个年纪可以
做你女儿的搞到一起?”
“你知道,做工程师是聘用的。那女孩子,我怎么跟你说呢……依敏,从牢子
里出来的人,像我这样苦干两年,混到今天这地步。应该是不错了,可是,我的心
情并不好受,儿子一天不好起来,我就没有一日晴朗,这一点我们俩人是一致的。
我有两次深更半夜爬起来给你打电话,就是觉得心里特别闷,要是你不甩掉电话,
我会摸黑哪怕走几十里也要走到你这儿来,然后我们俩人摸黑来医院看儿子。”
邓易惜下牛牙段后看清楚了,李志手里同时几个项目,李志需要工程技术人才,
段里一个总工,包括他共三个副总,都是领导班子成员。牛牙段是整个地区条件最
好的段,总工年龄已近退休,没地方跳槽,还想老骥伏枥继续干,当然不情愿多一
个对他有威胁的副总。从一开始,总工就反对李志把邓易惜请进牛牙段,在邓易惜
的问题上,总工与李志发生矛盾分歧,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比方八月份全市公路比
武擂台赛在牛牙段召开,总工负责布置会场,主席台右侧就没有安排邓易惜的位置。
李志在干部中毕竟比较年轻,处理事情谨慎,善于平衡关系,让不让邓易惜出席会
议这事儿,多半是班子内部没有统一意见。尽管事后李志找到邓易惜,把责任往自
己怀里揽,这样的尴尬处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邓易惜心里就难以顺畅。
另外,邓易惜从李志身上看到了时代投给他们这批弄潮儿的幸运。正如他当局
长时预测的那样,李志他们的工作效益与个人利益紧密挂上了钩,李志在县城兴建
的一座有花园停车房的别墅。就是富裕的标志。因此邓易惜还有隐隐的不平衡,现
在的邓易惜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李志们手上的廉价工具。
出狱那天,邓易惜表面上与狱友们谈笑自若,平静地穿上依敏送来的干净整洁
的衣裳,把没用的东西一样样地清理出来扔进垃圾箱,好一点的衣裳送给室友,从
狱政干部手中接过刑满释放证……但内心里呢?付出了特殊艰辛劳动换来的提前释
放,他非但没有一点儿欢欣,反而被前途未卜的迷雾笼罩着。监区干部问他出狱以
后有什么打算。他茫然地望着天空说:“走一步算一步吧!”狱警摁响了那扇高大
沉重的铁门,他的神志在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中好一阵恍惚。仿佛自己锒铛进入另
一扇高大沉重的铁门内,内心的麻木明显地挂在脸上。迎候在门口的狱政警察和监
区警察比较理解邓易惜这一类人,一般的刑事犯出狱时欢天喜地,出狱后开始麻木、
办餐馆、修鞋补袜都无所谓;邓易惜之类,他们前半生所积累的政治水平、文化修
养、知识技能,今后能否找到寄托和归宿?就是找到了寄托和归宿。在人群中,他
们也难免失落。当时狱政警察和监区警察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谁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来。现在想来,他当时的沉重不是没来由。尽管他学的是路桥专业,在县里算是栋
梁之材,李志又十分尊重他,可他仍然自卑,避嫌,隐隐的不平衡,内心深处很复
杂。李志在段里给他安排宿舍了,他仍然住在工棚迟迟不肯搬家。
除了开会之类的尴尬,平时邓易惜一拢近人群,大家就没趣似的走开。人们谈
媳妇,他离了婚;谈儿子,他的儿子落个神经病;谈票子,他是因票子坐的牢,人
生的主要话题都要回避他。系统里谁都知道。邓易惜在副局长的位置上还没坐热屁
股,就一头栽进了牢房,下面县里还没来得及改口叫他局长呢,所以他被县段聘用
后大家还是叫他邓工。他也是点子低,人过中年,离开妻儿,卷张铺盖工地上住,
落得丧家犬似的,人们怎不生出恻隐之心而回避他呢?
不久萝卜跟上了他。萝卜是工程队里一个队员的妹妹,邓易惜在监狱里负责修
路时,认识了他兄妹俩。邓易惜回到西枝市,他俩也来西枝市打工,便把他俩留在
县段的工地上。萝卜给工程队烧火做饭什么的,对邓易惜就多一份特殊的关照。邓
易惜的工棚跟民工们一样是敞的,有时候加班很晚才回,萝卜早钻在里面做好了热
饭热菜等着呢。正在盛年上的男人与一个小女子单独相处,在凄风冷雨的夜里,在
寂寞无边的原野上,一来二往,邓易惜哪能不心热,身体哪能没有异样的感觉,脑
子里哪能不想入非非。但是吃了几回热饭热菜的邓易惜对萝卜并不客气,他狠狠地
赶走萝卜,扯掉工棚的破棉絮门帘,换了块与棚壁成一体的洋铁皮子门,还弄了把
小锁挂上。人这辈子好是一过,歹也是一过,几年牢子里的生活,用手不也把那玩
艺儿摆平了么!
八月份邓易惜独自来医院,亲眼见邓涛的疯病又犯了,他差点没让邓涛掐死,
仓皇逃出医院回到县里。第二天早晨醒来,他发现萝卜竟睡在自己身边,十分震惊,
望着床上的萝卜问:“我睡了你没有?”萝卜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痕问他疼不疼,并
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心烦意乱扒开萝卜的手,口气生硬地问:“说,到底睡了
没有?”萝卜最后红着脸说睡了。他又问:“我是怎么回工棚的?”萝卜说:“你
醉倒在餐馆,是我把你弄回的!”邓易惜心里一惊,这小女人竟跟原来的汪昵昵一
样颇有心计,他大声地朝萝卜吼道:“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萝卜被他赶走的第三天,他又喝醉了,并且跌倒在乱石沟里。他想自己怎么没
让儿子掐死了事,“儿啊,若有下次,掐死你老子算你狠,掐不死,老子反过来就
掐死你,然后自己再上吊。”又是萝卜把他弄回工棚,为他洗伤口抹药水,他粗暴
地一把把萝卜搂进了怀。自此他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地睡萝卜,倒是把女人当针扎,
用了几日最好的麻痹药。萝卜人不大,却是久经疆场的女孩。邓易惜问:“你被几
个男人睡过?”她说:“只三个。都和你一样,在工地上负点小责,或者是管技术
的。”萝卜甘心被人睡是打她的小算盘,有人管吃管住比做大锅饭烟熏火呛强,男
人怜香惜玉还给钱给买衣裳,比在发廊里做鸡体面。邓易惜想想自己堕落得此般物
以类聚,便黯然神伤,再瞅瞅萝卜,脸上茸茸细毛都还没褪尽呢,很嫩的,心生怜
爱地说:“你还是走吧,好自为之,将来嫁个好人。”萝卜十分灰心地说:“我知
道自己已经脏了,不敢想嫁给你这样有水平的人。你也别赶我,怎么说我俩是孤男
寡女,谁也不妨碍谁,你让我就这么着挨几日算几日,到四十岁再嫁个七十岁的老
头儿吧!”邓易惜就越发可怜她了,想再过几日怕真有感情了,给了她钱,又哄走
了她,将洋铁皮子门重新挂上了小锁。
听说邓涛在渐渐好起来,邓易惜把自己的私生活从头到尾认真反省,特别是八
月份,儿子跟他俩人演的那场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儿子为什么疯了!那场戏
使他再次陷入噩梦,更使他彻底清醒过来。自那以后,每个月工资一到手,他就去
邮局,除了扣去一两百块抽烟和买日用品的钱,全部寄给了依敏,噩梦仍然缠绕着
他。他实在没勇气携着噩梦承受对另一个女人的爱,再担负起组建另一个家庭的责
任,说到底他与萝卜不过做了几日拉锯战似的露水夫妻。
“依敏,我约你一起来看儿子,是想与你谈谈……我负责的渔洋公路还有一个
月时间就要结束了,现在我有三条路可走,一是从人情分上说,继续留在李志那儿
;二是市分局再聘我回去,工资一个月一千八百元:三是外地有个私营老板开出年
薪六万。我首先是想回市里,可以照顾儿子,现在先听听你的意见。”
他俩正穿过医院门诊大厅,依敏扫了一眼大厅里几条空荡荡的长椅:“我只有
一条意见,你别让涛儿知道你给他找了一个姐姐。”
“依敏,我求你今天别提另外一个人好吗?别破坏我难得的好心情。我来的路
上,就瞄好了中午吃饭的地方,进巷子的路口叫什么‘片片香’的小餐馆,很干净
的。”一个声音却从心底里进裂出来,“只要能与你和儿子在一起,我不会鬼混了!”
依敏被邓易惜的坦率惊呆了,半张着嘴唇望着他。其实,依敏所在的这家房地
产公司的效益并不好,这几个月一直在撑着发工资。这几年,儿子每年的住院治疗
费,相当于两个人的生活费,等于依敏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四个人,经济拮据几乎
把她压垮。现在邓易惜每个月按时寄钱给她,她的心思被重新激活了。这些年她没
有再婚,原因只有一个,谁也难以接受她的儿子。现在邓易惜担负起了对儿子的责
任,使依敏隐隐有了一种感觉,这个家终归还得团圆。这是她心里搁不下邓易惜身
边有女人的根本原因。
邓易惜说:“关于萝卜,我另外找时间与你谈清楚行吗?”
这句话的诚意让依敏的眼眶里陡然蓄满委屈的泪水。
俩人无言地穿出门诊,邓易惜抬眼望了一眼门诊左侧的医护办公室四楼,对依
敏说:“我们是不是先去看涛儿的主治医生?”离儿子很近了,他感觉自己提着塑
料袋的手心手背都是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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