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儿子邓涛提出要与老子表演,邓易惜非常高兴地接受,他想儿子住在医院
里很寂寞,父亲来看他,他的情绪高昂,讲了好多的话,他比父亲更高兴呢,他要
表演就与他表演吧。他问他表演什么节目,他说是话剧《大头与小头》。邓易惜想
都没想说:“有台词吗?你先教我背台词。”他以为儿子神经错乱词不达意东颠西
倒,提醒儿子话剧可是有台词的。
儿子说:“我教你背台词你一定要背。”
老子说:“一定背。”
儿子说:“不背是小狗。”
老子说:“是小狗。”
儿子说:“不背是胖头。”
老子愣了一下,儿子从小喜欢吃膀头鱼,但总把膀头说成胖头,现在又回到小
儿科状态了。但情有可原,便说:“不背是胖头。”
儿子说:“不背你就回去重新坐牢,把牢底坐穿。”
邓易惜直瞅着半是清醒半是糊涂的儿子,心如千刀万剐,仰天长吁一声:“儿
啊,只要你的病能好,我愿重新坐牢,哪怕是把牢底坐穿!”
儿子的开场白是:“你得给我一笔路费。”
邓易惜对这句话太敏感了,他警惕地问:“你扮什么角色?你让我扮什么角色?”
儿子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冲他吼道:“背台词,说。‘多少?”’他不想惹儿
子生气,就说:“多少?”
儿子说:“五十万。”
邓易惜听见自己的脑袋突然轰炸开来的声音。他与儿子本来是站着表演的,就
站在儿子的单人床边,听到五十万他屁股一歪差点瘫软在地下。他听见儿子在催促
他:“继续背,背下去……”他听见依敏给他交代的话:“医生说了,病人渴望与
亲人交流,不管邓涛说什么,你都要耐心地听,耐心地跟他对话。”罪孽啊!他捶
着自己的胸,哭笑不得地说:“你以为我是皇帝老子?印玺胡盖,封土封爵封妻荫
子!”他记得他与汪工头的每一句台词,因为牢房里漫长的黑夜中,那些台词是他
反省过程中重要的一页。
儿子说:“爸,背台词,继续背啊,你忘了,让我告诉你,‘你真要五十万?”
’不等他开口,儿子接下去说汪工头的话:“真要。要是你把青枫客运站给我做了,
我今天不会讨你这笔买卖。”
他怀疑自己仍然在监牢里,在噩梦中。“青枫客运站?哼。你做白日梦!”邓
易惜也发疯了,眼里的儿子真的变成了汪工头。
儿子突然朝老子跪下了,抱住邓易惜的一只脚。泪眼汪汪地昂头望着老子哭诉
……儿子竟然把汪工头的每一个细节都表演得滴水不漏。人疯了揪头发脱衣裳杀人
自尽吃狗屎干什么的都有,儿子却偏偏要与他共同回忆——他人生中卑劣的一幕。
天,难道你惩罚我还不够么?我知道你老人家给我划下的命运轨迹,我的路子只能
正不能斜,这在我十三岁。就曾有过严重警告。我买铅笔时摸走了人家一支钢笔,
第二天病毒性感冒烧成肺炎差点没送命。十八岁那个燥热难耐的夏夜,我在河里游
泳,看见一个只穿着短裤头也在游泳的女孩,突然产生强奸她的念头,第二天骑车
去县城,连车带人栽进路边的水田里。五年牢狱生活,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日夜夜,
我都在扇着自己的嘴巴戳着心口窝深刻反省,我上偷国家下榨百姓。我咒骂汪工头
又狗又贱又赖,最后他能替我守住的都还是守住了,比方那把价值五千的宝剑,他
不是消耗得太多,被压榨得太惨,会在我家里那般无赖委琐么?好歹他也披张人皮
啊!我该坐牢该离婚该在毒日下脱七层皮指挥施工,以求重新做人,可是天,你不
该让我最疼爱的儿子变成疯子。现在你还想怎样?你要像对待古代犯人一样残酷地
在我身上刺下耻辱?你要把耻辱永远钉在儿子的记忆中?让我的心坠入黑暗的十八
层地狱永远倍受煎熬?
是吃中饭的时候,医院里真安静,走廊里竟没有一个人过路。有一会儿他的意
识陷入一片空茫,但是他的听觉没有发生问题,他听见儿子还在继续表演,他于空
茫中唯一能抓住的轻飘是《范进中举》中的屠夫岳丈大人举起的那只手臂,他颤抖
地举起了自己的手臂,朝着儿子大喝一声:“谢幕,啊!”随之“啪啪”给了儿子
两耳光。
儿子大喊大叫:“痛打落水狗!”
邓易惜“哈哈哈”地大笑了,儿子好样的,天才记忆力。他从头至尾背熟了父
亲与汪工头对话的台词。“痛打落水狗”是那天他赶走汪工头后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依敏关上铁门,望一眼地上的野猪,问:“他来……”他怏怏地回答:“痛打
落水狗!”
疯了的儿子望着疯了的父亲,突然儿子像受伤的狮子一样伸出利爪把父亲摁倒
在地,或者说是父亲根本就没有反抗是自愿倒地。儿子的双手一会儿掐住父亲的颈
脖子,一会儿在父亲身上挖土豆似的乱刨。直到从窗口射进的阳光映照着儿子那双
淌着父亲鲜血的双手,父亲才缓慢地爬起来,狼狈逃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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