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从室外传来几个人的声音。是邓涛回来了。
邓涛刚进来,几个年轻人就靠在窗边齐声喊:“邓涛你好幸福!”邓易惜见里
面有穿红衣裳的女孩。不知怎地想再看一眼那女孩,就说:“你喊他们都进来!”
邓涛拿手一招,他们就欢呼雀跃地进来了。邓涛拍拍那高个儿的肩膀,向父亲竖起
一根大拇指介绍他,“警察哥们儿。巨蟹座,幸运石红宝石,吉祥花飞燕草,绰号
小老鼠,特长是拳击。与敌英勇搏斗而荣立二等功。”事后邓易惜才知道,那孩子
是因执行追击匪徒任务时,跳楼摔伤后引起脑震荡致病。邓涛有意想讨父母的欢心,
请警察唱支歌给爸妈听。警察谦虚说唱不好,推荐红衣女孩。红衣女孩要与邓涛一
起唱。邓涛立马同意问唱哪支歌。女孩说:“你喜欢唱的那支歌。”邓易惜见女孩
凑在依敏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悄悄话,依敏望着他俩十分友爱的样子默默地笑。女
孩圆团团的脸,色如桃花。眼睛顾盼神飞找不出一丁点儿病容,好一副大家闺秀的
气质,邓易惜无不惋惜地想,她要是不出事,定是一朵风流无比的校花。
邓易惜的眼神在女孩与邓涛之间跳了几个来回,蓦然想起上次来医院,那一男
一女关于有个女孩追邓涛追得特紧的对话,又联想到另一个女孩脱衣裳什么的,脸
就兀自红了。
歌声已经在会客室里飞扬:
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
家乡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
说句那实在话,我也有爱,
常思念那个梦中的她,
梦中的她……
邓易惜从来也没当过战士,就是爱唱战士的歌,特别是这首《说句心里话》。
读大学时他每每唱这支歌,唱到尾音处“谁来保卫家”音域宽阔回肠荡气赢得一阵
阵暴风骤雨似的掌声。同学以为他当过兵,他说他没当过兵,就是觉得唱这支歌很
感慨很激越很渲染情绪。如果说人生是战场,战场是人生的舞台,他骨子里就是一
个在烽火硝烟中金戈铁马的英雄主义者,他是唱着这支歌大踏步迈向人生峰巅的。
不曾想儿子也喜欢唱这支歌。儿子是到了唱这支歌的年龄了,他也一定是体内血液
奔涌,胸腔内就像有一只骏马在突突突地奔腾,人生战场跃跃欲试。儿子的歌声让
邓易惜设想,今后的工地上,有一个年轻人,戴一顶蓝色的遮阳帽,不辞劳苦地工
作,晚上则挑灯夜读,在年长的工程师身边……这个人影儿是昨天的邓易惜,明天
的邓涛。邓易惜恨不能现在就接走邓涛。这是什么地方?晚上二十点就必须熄灯睡
觉,儿子的英雄主义无法得以施展和肯定!医院里应该像监狱一样办工厂,鞋厂灯
泡厂机加工厂都行,没条件办厂,把后面山上的荒坡地开垦出来种蔬菜种果树,那
样儿子总是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不能再忽略儿子年轻的生命了!
邓涛与女孩唱着唱着,手自然地牵在了一起,时不时还扭身侧脸向对方放电,
明星们唱情歌似的。弄得邓易惜心波如鱼龙潜跃明暗交替忧喜参半,喜的是邓涛不
会太寂寞,身边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忧的是他俩真谈起恋爱来,依敏摆得顺一对
疯子么?
后来陆续进来几个病人都拥在他们身旁身后合唱起来。
邓易惜和依敏拍着手融入节拍。邓易惜被眼前的气氛感染着滋润着,仿佛又回
到儿子读初中的年华,那是发生过许多新鲜事儿的年华。那时只要他在家,最热衷
的是去开家长会,有时还与依敏争吵呢,依敏说他偷懒不愿在家做饭。他绝对不承
认是偷懒,他是真喜欢开家长会,听老师当着全班家长的面夸奖儿子,就像儿子把
老子写进作文一样,父子互相引以为骄傲与榜样。他更喜欢坐在主席台下,看儿子
升起五星红旗时的庄重表情。有一次儿子升旗时闹了个笑话,红旗刚刚在他的头顶
上冉冉升起,他黑亮的双眼从天空移向全校师生与家长时,一颗乒乓球从他的衣裳
里钻出来,从他的脚边滚过然后蹦下了台。邓易惜至今都还记得那天儿子穿的是一
套绿色镶白筋的运动衫,裤子有点儿长,白色的球鞋被遮住只露出脚尖。坐在前几
排眼尖的观众都不禁哧哧地笑。一瞬间儿子的脸比红旗还艳。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
么事,头正要朝下低去,忽儿意识到台下人们的眼睛全望着他,他必须严肃,突然
就像有人在替他喊口令,他双腿一夹,端端地立了个正,十分庄重地向台下敬礼。
全场笑声戛然而止。邓易惜坐在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回来便学着儿子的样子立
正敬礼,晚上一家人笑个不止。那时他们夫妇俩与儿子,每个人都会捉住对象找笑
料发挥一番。
这是一群有毛病的年轻人,因此他们在邓易惜眼里特别单纯,邓易惜置身其中,
好像飘在云层中一样被净化,唤起关于青春、关于爱情、关于进步总之是美好的、
但却久违了的感觉。同时邓易惜又想得很现实,也许像那对医护员说的,儿子在谈
恋爱。最好找个健康姑娘,不古怪、脾气好的结婚生子,小夫妻俩和谐地生活,可
能是使这种病彻底康复的灵丹妙药。如果儿子与他身边的女孩真恋爱了。他们不能
强加干涉。总不会俩人疯在一块儿吧?万一疯在一块儿,还有自己和依敏呢。谈吧,
那女孩被轮奸过,是精神病都没关系。谁没有挫折与不幸呢!
中午十一点,儿子要回病房值班。所谓值班,是医院组织康复部的病人轮流检
查安全和卫生,每个人一星期轮上一次。警察让邓涛多陪一会儿爸妈,说:“我代
你去值班。”邓易惜对儿子说:“你去值班吧,我与你妈说会儿话。”
邓涛注意父亲脸上的表情,明白父亲现在难得与母亲单独说说话,就说:“不
到一个小时我就回来了。”
邓易惜追着儿子的背影喊:“我们等你去餐馆吃饭啊!”
儿子走后,邓易惜才敢抽烟。他拉开会客室的三开玻璃窗,将手里的半截烟头
扔向窗外。
依敏说:“别关上窗,吹吹风也好。”
邓易惜的视线落在依敏的肩膀上。由于她抱着自己的双臂面朝窗外伫立,肩头
耸起的风衣袖头很空荡,就像一只正在漏气的气球,很快就会彻底地蔫去。
“依敏,你知道,儿子刚才唱那支歌的时候,我想什么吗?我想我这辈子是自
己折了翅膀。虽然现在有个饭碗端了,今后也不会愁钱花,可是这心里头啊,没法
亮堂,我永远也不可能盘旋在高空,把西枝市的公路桥梁码头尽收眼底了。”
依敏想起邓易惜建设西蜀码头那阵子,有一次俩人爬上西枝市的最高处——国
宾大酒楼的旋转厅,在那儿俯瞰正在二期工程中的码头。那时俩人在一块儿就谈工
程,踌躇满志,似乎闭着眼睛都能数遍西枝市所有公路上的每一颗石头子儿来。毕
竟受过高等教育,人生价值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扎过根,陷入泥淖后重新做人,想想
这辈子大起大落就陡增伤感。而俩人一触及这方面的话题,就走近了同着呼吸了,
互相理解与安慰,依敏终于不自禁地靠近了邓易惜,瞅着他,瞅着他,然后轻轻地
替他翻下了风衣领子,微弱地叹了一声:“说什么呢,过去的忘掉它,朝前看吧!”
邓易惜瞟了一眼那翻贴在胸前的领尖,鼻子头发酸,感激地握住了依敏的手。
工地上忙他很难请假,好不容易与依敏见一面;立刻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吧,
哪怕她拒绝,不能再犹豫再耽误了。他突然产生了二十六岁的冲动与迫切,就像二
十六岁时从胸腔里飞出的那几个字:“依敏你嫁给我吧!”
“依敏我们复婚吧!”
显然,依敏感到突然,睁大眼睛望着他。
邓易惜重复道:“我们复婚,为了儿子不再犯病。”他强调这个理由,如果依
敏没有比现在更好的选择的话,他们俩人都需要无条件地服从这个理由。
尽管依敏隐隐地在等待着这个时刻,这个时刻真正来临,她的喘气变得急促了,
而后她咳嗽了一声。
邓易惜琢磨依敏的气色是在乎这件事的,他继续说下去:“我是认真的,我已
经想了好久了。今天儿子的情况搁我们的眼前,更坚定了这个想法。你知道,当初
我主动提出离婚。是为儿子。是恨自己,考虑自己没有能力维持你们母子俩的生活
了。现在我重新拿工资了,责任、义务、良心与感情都有充分的理由让我向你提出
复婚。儿子替自己设计的将来很客观。我们回到从前的家,帮助他实现自己的设计。
近两年他就是能读大学,我也不放心让病儿去单飞。那么只要儿子一出院,我就把
他带在身边,今后无论那个单位聘用我,带儿子做助手是我的首要条件,我们白天
工作,晚上父子俩共同学习,儿子已经读完高中,基础可以,我想替儿子确定‘路
桥专业’,先把所有的教材准备好。我认为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一九九七年出版的
那套教材不错。我现在只是一个工程技术人员,没有权力,仅靠贡献吃饭,这样既
保险又舒坦。我们回到儿子读初中时的那个阶段,过一种平静而又充实的日子。依
敏,你能答应我:我后半辈子一定好好工作,好好待你和儿子!”
“我们先坐一下。”依敏说着就朝刚才坐的地方走去,一边用她那含了泪的眼
望着邓易惜。
俩人坐下后,依敏说:“我最担心的就是儿子出院后吃药的问题,医生说过,
药是每天必须要吃的。跟着你干活,你每天监督他吃药,这个问题就解决了!跟你
工作和学习,这是儿子的心愿,他自己愿干的事情,我相信他会干好的。至于复婚,
我不能立刻答复你。”
“我等着你的答复!”
“好!”
“依敏,这会儿我做出一个决定——我每个星期天尽量腾出时间来看儿子。”
“好!每个星期天的上午,我们俩人一起来。”
邓易惜站了起来:“你在这里等儿子,我去小餐馆订好菜再来接你们。”
邓易惜从餐馆回来,母子俩还等在会客室里,邓易惜想看看儿子的居住条件,
另外,他们得把带来的东西送到宿舍里。
宿舍是大房子,一个房间大概有十来个床位,每个床位之间用装饰板隔开,相
对来说还是一个个小房间,这样设计可能是便于管理。房间里除了床头柜上有喝水
的杯子以外,没有其他碗碟之类的杂物。邓涛告诉父母,大家统一用的搪瓷碗,碗
盆用具全锁在饭厅的柜子里,每个人一个柜,配有一把小钥匙。床上是蓝白相间的
条状铺盖,被子都叠得很整齐,还有大吊扇从天花板悬下,有点儿军事化的样子。
中午宿舍里很空荡,大家都去食堂了。
依敏把东西朝床边小柜上放的时候,邓易惜就在打量房子,一边对邓涛说:
“不错,还干净。”邓涛则说:“不过是干净的牢房,每天八点钟就睡觉。”邓易
惜说:“儿子你就忍耐几天,我们很快就会接你回家的。对,我给你带了两本小说,
睡不着看书。”邓涛说:“八点钟就要熄灯。”邓易惜说:“早睡早起嘛,天热了,
亮得早。”邓易惜说着就从旅行包里翻出书和帽子。
邓易惜拿出书和帽子的时候。无意间瞄了一眼手表,时间指在十一点四十五分。
邓易惜问依敏:“这儿是十一点半钟敲铃?”邓涛抢着告诉他:“铃声是敲给我们
病人的,医生是十二点钟下班。医生和病人共一个大食堂,医生要清静,等我们离
开食堂了他们才去买饭。”
邓易惜听邓涛这么一说,就想他还未来得及找主治医生谈谈,因为回工地后他
得很快决定自己工作的去向问题。找医生摸摸底,估计邓涛什么时候能够出院。要
是一年半载的话,他就先回市里,每个星期天与依敏一起来看儿子;要是很快,个
把礼拜,一个月的话,那么他就在牛牙段等着,等到从医院接回儿子的那一天,然
后带上儿子,去那个开价高的私营老板那儿。他并不是眼睛盯着钱,私营老板是四
川的,紧邻着本市,行政上却跨过了省,在那儿没有人知道他坐过牢,邓涛进过精
神病院,何况,同样把他当作技术骨干对待,私营比国有的顾忌少一些,那样他的
思想包袱就少一些,他不能让儿子生活在他自己就感觉压抑的阴影下。邓易惜想着
就一边给儿子戴帽子。邓涛温顺地低下他光秃秃的脑袋让父亲给他戴帽子。邓易惜
给儿子戴上了帽子还仔细地扯了扯,扯正一点,更正一点。许多年了,父子俩人都
是那么孤独地生活在相对正常人来说,失去自由的地方。儿子对自己怨也好恨也好,
自己对儿子愧也好疚也好,都让它过去,依敏说得好一朝前看!邓易惜扯着帽子,
手指就触着了儿子鬓角的肌肉,他用手背理了一下儿子鬓边墨黑的头发,似乎还不
够淋漓尽致地传达为父的爱意,伸出另一只手,用双手拍了拍邓涛的脸,回头对依
敏说:“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邓易惜走了两步又回头,“哦,这样,我
在医院大门口等你们,你们马上过来好吗?”依敏说:“厕所就在……”望了一眼
邓易惜,立刻明白他是再去见见主治医生,就说:“你快去,快去吧,我们马上过
来。”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没人,邓易惜紧赶几步,在一楼走廊拐弯的地方追上了主
治医生。主治医生手里拿着一只不锈钢饭盒,身边还跟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
主治医生问:“看过儿子了?”邓易惜说:“儿子精神状态不错。我有个问题要请
教你,不耽搁你吧?”邓易惜说着就朝着那小女孩笑了笑,因为小女孩抬着头,瞪
着一双圆眼睛正望着他。主治医生就对小女孩说:“喊伯伯,要懂得礼貌!”主治
医生的话音未落,小女孩甜甜地叫了一声“伯伯!”小女孩叫伯伯时眼睛眯眯地笑
着,她额边的刘海朝头顶上梳去,上别一并排五颗弯弯的塑料发夹,正好与笑眯了
的眼睛相辉相映,照得邓易惜心里亮亮的,他的手下意识地拨开了风衣的两襟,插
进了里面的裤兜里。裤兜里有两张崭新的一百块人民币,邓易惜是准备留给邓涛的。
他在兜里把人民币的一角捏了又捏,没有顺其自然地掏出它们来。本来掏出它们送
给小女孩完全是自己舒畅心情的发泄,从见到邓涛之后,在邓涛和他的室友们那儿
蓄积的清流,该是涓涓地流着流着流进小女孩这条渠道,与她灿烂的笑容融合,但
是现在不是过年过节,邓易惜觉得这样做不够自然。犹豫间,主治医生把小女孩拉
了一下,对邓易惜说:“她是我侄女儿。”邓易惜说:“唔……唔……你的侄女儿
胖乎乎的,可爱,真可爱!”主治医生拉小女孩是极轻微的,或许没有任何意思,
邓易惜却看在眼里了,他想,罢了罢了!依敏说过,主治医生是硕士生呢,是这医
院里的业务尖子,她一身洁白无瑕,她能接受你的钞票么?她若不接受,你不是自
讨没趣?不过邓易惜很快从呆怔中拔腿,向主治医生提出关于邓涛何时出院的问题。
门房与宿舍两头都不见依敏和儿子的影子,这母子俩还在磨蹭些什么呢?邓易
惜就奔宿舍来。他走到离宿舍还有一二百米的地方,看见一伙医护人员,还有保安
们的背影,从宿舍右边侧墙拐过去,步子杂乱且匆匆。他们的去向,正是邓易惜上
次来医院误入金银花棚架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怕是又一个直眼睛跑出来了!
邓易惜往心里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就加快了。
宿舍楼有一种说不出的迹象,怪异、静寂,好像还有一种味道,是医护人员身
上的药水味道?邓易惜倒是感觉哪儿潜伏着某种祸端的味道。中午——邓易惜陡然
想起,上次是中午,虽然是另一栋宿舍,但也是中午大家都吃饭去了啊!那股蛇一
样上窜下溜的寒流又回到他的体内。他正自惶惑,依敏一个人从邓涛的房间里跑出
来了。
依敏的头发蓬乱,落荒而逃的神态,低着头朝邓易惜对面跌跌撞撞而来。邓易
惜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急急走近依敏,早没了问一声的勇气,于是俩人面面
相觑片秒。还是依敏先开口,她阴沉着被什么东西划伤了的脸问:“邓涛刚才疯说
什么要‘五十万路费’,可是汪工头送猪来我们家那次说的话?你得实话告诉我。”
天旋地转,邓易惜几分钟以前的心境里,只留下幻影似的残骸,他僵硬地回答
:“是!”
邓易惜怕看依敏受伤的脸,垂下眼皮子的眼睛盯着依敏的胸前。依敏低下了头,
才看出邓易惜是盯着她胸前的一片花哨。原来她胸前沾满了帽子上的翠绿色细绒,
显得特别扎眼睛。
依敏的眼光从自己的胸前移开,朝邓易惜的脸上移来。邓易惜在躲闪之中还是
感觉到了,她投给他的最后一瞥,深深地刀剜一样,然后她自顾自怨气冲冲而去。
“邓……涛……”邓易惜受伤的野兽一样,哀哀地叫着儿子的名字扑进宿舍。
首先是邓易惜上午给邓涛买的帽子进入他眼帘。他搜索一圈儿,就发现墙边有
碎玻璃渣子,一只方方正正的塑料镜框子上,还夹带着残缺的镜玻璃躺在墙角落里,
邓涛戴上帽子后照了镜子?邓易惜捡起地上的帽子,撕扯着,揉搓着,它并不断裂,
只是翠绿色细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曼舞。终归无奈的邓易惜,把破兮兮的帽子贴向
了胸口,仰天长叹。
望得见那两排结着红色小果子的火枸了,那儿停着一辆深红色的桑塔纳,显然
是依敏的老板来接她了。邓易惜远远地瞄见依敏快走到车边了,方才打住了双脚,
伸出手指拈胸前那些细绒,她的衣服是褐色,细绒色彩浅而亮。可是邓易惜很快意
识到,要摘掉那些东西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摘着绒毛的时候,邓易惜才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汪工头那天来他家,是戴着一
顶跟邓涛这顶样式相同的尖尖帽,不过颜色是黑的。好像还有这样一个细节,依敏
把汪工头送出房门后,转身抓起茶几上的帽子问是谁的。邓易惜朝门口努努嘴。依
敏是怀着厌烦的情绪追上汪工头,把帽子甩给汪工头的。想到这个细节,邓易惜就
为邓涛的《大头与小头》找到了两种解释,一种解释是:邓涛十九岁的大脑已经是
一台严密的规范化的机器。正常运转的机器措手不及地遇到障碍,发出山崩地裂似
的震颤,所有的零件被摧毁,顷刻间大脑被一盘散沙的内部问题挤压、膨胀,脑颅
组织皮层越暴越薄,以至于惊骇地望着小头的正常人——他的父亲时,眼球似要蹦
出眼眶。邓涛犯病的特征之一是抓头发,可以想见他的脑袋在炸裂开来时的难受。
八月份邓涛犯病时那双让他撕心裂肺般疼痛的眼睛,将使邓易惜今生难以摆脱。第
二种解释是:在邓易惜与汪工头的那场戏中,躲在门缝里窥视的邓涛很快就作出判
断,父亲受了人家的贿,你不受人家的贿,人家能反过来咬你么?一次两次三次人
家说得清清楚楚。父亲是大头,汪工头是小头,这有点黑吃黑的味道,两人都不是
好东西,都是他妈的乌龟王八蛋。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邓易惜能做的只有远远地站着,目送依敏钻进她老板的破
车里。他自己呢,跟上次一样逃之夭夭,一个人窜到小餐馆去喝一斤白酒,然后回
到工棚里,取下那把小挂锁,扔向黑咕隆咚的荒野,再抱住一棵萝卜白菜什么的睡
一觉?他转身朝金银花棚架的方向走了几步,就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不由掉头,
只见披散着头发的依敏低着头,从车屁股扬起的油烟与尘埃中走来,手里捏着一团
揉皱了的餐巾纸在擦着脸上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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