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辛辛从印小青家出来,侯锐问她,领我来就为了当面诋毁我爸爸?高辛辛说,
怎么叫诋毁?你爸就是那样的,我就是为了让印主任知道当初不是我告诉你们家人
是她在怂恿我的。侯锐说,那就直说不就行了,干吗把平时那些事都说出来,让人
家笑话。高辛辛笑笑说,不懂了吧,这就是心理学的范畴了,让她知道当时甩她的
人原来如此不堪,她心里几十年的疙瘩就会化解开,就不再在意我是她老情人的儿
媳了。
小胖子干完了活坐在开水间里往外看着进出的人。开水间在妇产科一进门的地
方,是小胖子的另一个岗位,干完活她就兼着门卫的工作,比如,查房的时候不让
人进来探视,对往外走的凡是提大包提纸箱的人都注意观察,如有疑问要进行盘查。
据说在这个城市里曾经发生过人贩子到产科病房把婴儿装在大包里偷走的事情,所
以,小胖子对自己的工作不敢有丝毫马虎。她不能想象母亲丢了孩子的事情,一想
就会止不住地流泪。手术室的护士长老胡匆匆跑到妇产科找印小青。小胖子跟在后
面大声喊,嗨,嗨,干什么的,看几床的?老胡回头看见小胖子脏兮兮的蓝工作服,
知道小胖子是卫生员,她说,又不是查房时间,还不让进吗?我手术室的。小胖子
已经认出她是护士长来,哈哈笑了两声说,护士长吧,我去找杨红玩的时候见过你,
你不穿工作服我都认不出来了。老胡气呼呼地说,别提杨红了。都是因为她!我一
个多月没休班了,好不容易休个班,都不得安生。小胖子问,杨红怎么了?老胡一
把拽住她的胳膊说,你赶紧帮我找印主任去,我有事要问她。小胖子被老胡拽了个
趔趄,哈哈笑着说,你真有劲。老胡说,我还有劲呢,从一大早我连早饭都没来得
及吃,就不停地跑,跑了门诊,跑病房,跑了病房,跑机关楼,累得我都快抽筋了。
小胖子说,印主任到门诊小手术室去了,你坐椅子上等着,我给你叫去。老胡感激
地说,你比杨红强多了,懂事多了。
小胖子一溜小跑来到门诊妇科手术室,她悄悄推开门走进去,看见在左边的屋
子里,一个女人躺在手术台上,劈着大腿,印主任正忙活着。护士发现小胖子进来,
瞪眼问她,干什么?这里能随便进吗?小胖子说,我找印主任。印主任头也不回地
说,出去等着。小胖子悻悻地走出来,依墙站着。过了一会儿,又把头伸进门喊,
不是我找你,是手术室的护士长。护士走过来呵斥她,没看见印主任正给病人刮宫
吗?小胖子说,流产啊?护士说,对。小胖子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人家说有急
事呢。护士说,你等着吧,一会儿就好,这种小手术印主任十分钟做三个。护士嘭
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小胖子呆呆地重复着,十分钟做三个?重复了两遍,小胖子的
心里明白了一个道理,印小青十分钟就能打掉三个孩子,十分钟就有三个不受欢迎
的孩子被打掉,可她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呢?她的眼睛红了,脸也红了,她把胖嘟嘟
的屁股在墙上顶了一下说,伤天害理!
印小青出来看见小胖子倚在墙上。印小青说,多脏啊,倚墙上,什么事?小胖
子不愿意正眼看印小青,她匆匆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手术室的护士长找你,
说有急事。
老胡一把把印小青拉进开水间,关了门说,小青,小青,我有话跟你说。印小
青说,到办公室吧,这里没地儿坐。老胡说,就在这里,那里人多嘴杂。我告诉你
呀,我们手术室的卫生员出事了。印小青说,就那个叫杨红的?老胡说,对,对。
她怎么了?印小青问。老胡压低声音说,差点把她男人的生殖器给咬下来。印小青
倒吸一口凉气说,天哪。老胡说,这事啊,都惊动医院了,听说男方还报案了呢,
看来是不打算过下去了,那杨红都被叫到派出所录口供了。这不算什么,可气的是,
她说自己的罪受了不是一天了,只有你理解她,你知道她的事,咬男人的办法还是
你告诉她的。我来找你就为了跟你说,医院里肯定要找你了解情况,弄不好派出所
也会找你,你心里有底,到时候可千万不能承认,为一个卫生员值不当的惹身臊。
印小青再吸口凉气说,杨红是来找过我,我也说过类似的话,我的意思就是让他男
人害怕,不再那么折腾她,没想到她那么狠。但谁来找我我也不怕!我又没让杨红
去杀人。老胡沉了脸,拍拍印小青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是酱油和盐都腌不进去的
主户,要不是看咱俩这关系,我才不来说你呢。印小青赶紧拍着老胡的肩膀说,我
知道老姐为我好。
小胖子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个清楚,老胡出来的时候,她闪身躲到了厕所里。
老胡走后,她看见印小青还站在开水间满怀心事的样子。小胖子走过去说,印主任,
你是好样的。小胖子朝印小青竖了竖大拇指。印小青叹口气说,你都听见了?小胖
子说,我决定了,不管谁来,我都给你作证,你就是说让杨红咬得他疼,以后不再
敢那样了,你又没让杨红咬下来。印小青说,这你也听见了?你还真跟间谍似的,
我以后说话还真要防着你呢。小胖子红着脸笑了。印小青笑笑说,脸红了?偷听人
家说话是个很不好的习惯,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
风把卧室的门关上了。江拥军手忙脚乱。他先是打电话给印小青想问一下卧室
的备用钥匙放哪里了,打了无数遍印小青也没接,翻出身份证来试了试,新的身份
证根本就塞不进门缝里去,找了个烟盒,纸又太软。正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高辛
辛敲响了他家的门。高辛辛问,印主任走了没有?江拥军说,她说你今天上夜班,
没有便车搭,就早走了一会儿,坐公交车了。高辛辛说,我要去趟火车站,正好能
捎着印主任,就过来了。江拥军说,我给她打了几十遍电话了都没接,急死我了。
高辛辛说,在公交车上根本听不见的,有急事吗?我带你跑一趟。江拥军说,也没
什么,就是卧室门被风刮上了,我袜子还在里面呢,不穿袜子怎么上班去?高辛辛
说,找东西捅开呀。江拥军说,原来都用身份证的,现在的身份证塞不进去了,纸
又太软。高辛辛说,你家没有片子吗?什么片子?江拥军问。高辛辛说,就是透视
拍的片子。江拥军一拍大腿说,还真有,我去年冬天拍过。江拥军赶紧到鞋柜旁边
的小壁橱里翻找。他拿出一张放射片问,就这个吧?高辛辛接过来说,必须是不用
的,要不弄坏了,以后就没法看了。江拥军说,没用处,去年冬天我不是老咳嗽么,
印小青怕我得肺结核,非要我拍片,白花钱,什么也没查出来。高辛辛把片子举起
来,对着光一看,笑了,说,这哪是你的,这是女人的片子,印主任的吧?江拥军
说,你怎么看出来的?高辛辛指着片子说,这是骨盆的片子,这不还戴着节育环么,
这个白色的东西就是。
什么?节育环?印小青戴着节育环?江拥军的头嗡的一声,额头上、脖子上的
血管立马鼓胀了起来。高辛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看着江拥军浑身抖动、青筋暴
跳的样子,高辛辛颤着声说,可能是别人的呢,印主任怎么会戴节育环呢?一定是
别人的。
高辛辛关上印小青的家门,就听里面哐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传出了江拥军声嘶
力竭的嚎叫,你怎能这样对待我?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你怎么能故意不给我生孩
子!江印啊,江擎啊,啊……
高辛辛知道自己闯大祸了,一路狂奔来到医院。印小青正在换衣服,看见高辛
辛进来,说,咦,你不是夜班吗?高辛辛四处看了看,见无他人,苦着脸对印小青
说,印主任,真是对不起,我给您惹大祸了,我对天发誓不是故意的。高辛辛举起
了右手。印小青问,怎么了?闯什么祸了?高辛辛说,我早晨要去火车站,就到你
家找你,想顺路带着你,去的时候江叔叔说卧室门关上了,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
我就告诉他用放射片捅开,他找出一张片子说是他的,让我看看还有没有用,我一
看说,这是女人的,还戴着节育环呢,江叔叔他就认为是你的,发火了,可吓人了,
你赶紧回去一趟吧,我送你好吧?
印小青一屁股坐在值班床上,半天没言语。高辛辛怯怯地看着,不敢吱声。印
小青叹了口气。高辛辛也跟着叹了口气。印小青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说,送我回
家吧。高辛辛小声说,你可要有思想准备,江叔叔脾气可大呢。印小青再叹口气。
高辛辛把印小青送到楼下。印小青说,你跟着进来吧,有外人在,江拥军会克制一
些的。高辛辛说,印主任,我想了一路,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不承认是你的,反正上
面也没有名字,再说,你前些日子不是已经把环摘了吗?印小青苦笑一下说,我说
不来假话的,再说,江拥军根本不会相信我能把别人的片子放家里。
印小青轻轻地打开门,高辛辛踮着脚尖跟进去。墙上,十五年前的江拥军和印
小青紧密相拥,依然露着甜蜜的笑容,只是镜框的玻璃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江
拥军用毛巾缠着流血的右手,坐在沙发上。印小青蹲下身来捡玻璃,高辛辛也跟着
蹲下身。江拥军大喊一声,够了,一点玻璃渣子脏不死你!印小青拿着碎玻璃的手
颤抖起来,泪水哆哆嗦嗦地从已经松弛皱褶的眼角流下来……
江拥军和印小青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生活,每天照旧必看焦点访谈,看城
市新闻台的新闻调查,看报纸,看工商部门关于食品水果等日用品的抽检通报,遇
到假冒伪劣曝光时,依旧拿小本本记下来。照旧是每天印小青先起床,起床后,洗
漱完毕,开始整理她装口罩装手套装坐垫的塑料袋。塑料袋在印小青的手中发出喳
喳喳、刷刷刷的声音,像耗子啃着鸡蛋皮,像风刮着干枯的树叶子。江拥军照旧眯
眼假睡着,对印小青出门前的吩咐不做回应。对印小青要他干的事,高兴就干,不
高兴就不干。印小青也不再追究江拥军的态度。两口子达成了新的默契,江拥军干
了的,就是听见了的,没干的,就是没有听见的。不同的是,他们不再同床共枕。
江拥军在砸碎镜框玻璃的当天晚上就到小卧室睡觉了。他从原来的卧室里带走的唯
一一样东西就是他的闹钟。此后的每个早晨,江拥军把闹钟的定时针定在印小青出
门的时候。闹钟肆意地尖叫着,如同一个孩童无拘无束地撒欢。有的时候,他还会
在闹钟停下来以后,再上一次定时,再听一次。偶尔的,江拥军还会在印小青吃水
果看电视的时候,用印小青极力批判极端厌恶的姿势抠鼻子——把二拇指塞进鼻孑
L 里,在里面转悠着,挖掘着,把鼻孔撑得歪歪扭扭的,一两分钟以后,把手指抽
出来,看着上面的黑鼻屎或黏湿的黑灰感叹这个城市的空气污浊不堪。客厅的墙壁
上,镜框上残留的玻璃似长短不一的剑从四周日日夜夜指着相拥而笑的人。江拥军
和印小青每天都会沉默地瞥上几眼,但谁也不去动那个镜框。两个人都知道镜框被
动的结果只有两种:第一,换上玻璃,重新挂好。
第二,把镜框取下来,永远不再挂上去。
印小青的床上一直放着江拥军的枕头,每周打扫卫生的时候印小青会像以往一
样把“两个人”的枕巾撤下来洗。洗好了,分别用两个蓝色的夹子夹住挂在阳台上。
两个枕巾一样的图案,一样的绒毛稀疏。江拥军独居的枕巾,印小青每次也会撤下
来洗,只是晾的时候是直接搭在阳台的铁丝上的。一次,东西洗好的时候印小青在
蹲厕所,江拥军打开洗衣机把里面的床单枕巾拿出来,全搭在铁丝绳上。一刻钟后,
他看见印小青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把“两个人”的枕巾用蓝色的夹子夹好,挂起来,
抻平,然后用干涩的手指把上面脱落的绒毛择干净。江拥军看得鼻子一酸,但另一
个声音马上告诉自己,不能原谅她!不能回到那条枕巾上去!
翻完报纸,看完电视的深夜,江拥军的心里常常会升腾起离婚的念头,它像一
只不太饥饿的秃鹫缓缓展翅,在他的婚姻上盘旋,等待。这样的时候,他就会到记
忆里努力寻找印小青的优点、好处,寻找那些带着两个人响亮笑声的往事,来驱赶
它。往往,真正形成枪口的是前妻那句离别的话——只要我不死,就会看着你和别
的女人能把日子过成啥样!
受到惊吓的秃鹫,停止飞翔,蹲伏下去。
高辛辛盼望已久的冬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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