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高辛辛回到家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连说,完了完了。侯锐说,什么大不了的,
汗都出来了?高辛辛说,我的论文,印主任一定是发现问题了。侯锐安慰说,就是
发现问题,我觉得她也不会说出来,毕竟你俩关系不错,你晋高又对她没啥影响,
一般人都会装看不出的,她可能会让你知道她看出来了,让你知她的人情罢了。高
辛辛忐忑不安地说,但愿吧,但愿吧,她要较起真儿来我就掺了,可能会因为抄袭
影响好几年呢,再说让别人知道了这人就丢大了……高辛辛啜泣起来。
杨红从堂嫂的妹妹家接回了从未见过面的侄子。杨红问堂嫂,孩子叫什么名字?
堂嫂说,有有。你弟弟给取的名,说孩子没有手,但愿将来别人有的他都能有。杨
红抱着有有回到家,给娘看了看孩子。杨红早就想好了安排有有的办法。她对娘说,
把有有送到有钱的好人家去吧。娘的眼珠子瞪大了,伸手来打杨红。杨红任凭娘打
着,嘴却不停地说着,我知道你不舍得,可留在身边咋个养活呀?我一个人又要照
顾你又要种地还要养我闺女,再说了就是我能把他养大,他没有手将来也没有出路,
我认识一户人家是医院里的大夫,人也正直,没有孩子,送到她家里一定比在咱手
里强。杨红娘停止了打的动作,一哆嗦一哆嗦地流着泪,伸了手在有有的脸蛋上摸
索。有有张了嘴跟着奶奶的手指转动,找寻着能让他充饥的东西。杨红把女儿和娘
托付给堂嫂,抱着有有重新回到那座令她伤心欲绝的城市。
杨红下了车抱着有有先到商店给孩子买了身又肥又大的衣服,买了两袋子奶粉
和新奶瓶,然后进了女厕所,看里面没人,插了门,在里面给有有套上新衣服。长
长的袖管把有有擀面杖一样的胳膊隐藏了起来。她趴在墙上写下了对印小青的恳求,
对侄子一生的交代。
一切准备停当,杨红找了个公话给小胖子打电话。她记得曾经听小胖子说去过
印小青家。她用手捂了嘴巴说,小胖子,我是小张啊,问你个事,你知道印主任家
住哪里吧?小胖子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哪个小张。小胖子说,你
问这干么?杨红说,我一个亲戚有很厉害的妇科病,想到她家送送礼,求她给做手
术呢。小胖子想想说,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因为这事我都挨过她训
了。杨红记下印小青家的地址,又担心小胖子记忆有误,她说,小胖子你好人做到
底,把印主任家的电话告诉我,免得她不在家我白跑一趟。小胖子说,这我可不知
道。杨红说,好你个死胖子,姐妹之间这点忙都不帮,到大夫值班室看看不就知道
了。小胖子到值班室看了电话回来如实相告,挂了电话好半天还在琢磨是哪一个小
张。
天黑了,杨红把电话打到江拥军家问,是朝阳小区十号楼六单元一○一吗?意
外的电话终于出现了,江拥军好心情好脾气地回答说,是呀,你是谁呀?杨红又问,
是印小青的家吗?江拥军说,是呀,你是谁呀?杨红说,你是印小青的老公吗?江
拥军说,是呀,你是谁呀?杨红挂断了电话。
杨红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有一直不哭不闹地躺在她的胳膊上,杨红狠着心不去
看有有的小脸。杨红放下电话,把写好的纸条放到有有胸前,用带子扎好。她对有
有说,有有,你要去的是好人家,到那里,要好好表现,让人家喜欢你,那样人家
才会收养你。有有好像听懂了一样,很乖地啊啊了两声,舞动了一下胳膊,杨红看
着侄子崭新而肥大的袖管,眼泪一下流出来。
门铃响了。
江拥军打开门,却没看见人,他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头,关上门,对自己笑了
笑说,奇怪了。回到客厅还没坐下,门铃又响了,这次他听见快步下楼的声音。他
想到了妹妹家善于捣蛋的孩子,心里面顿时冒出了捉迷藏的兴致。他悄悄站在门后,
等待着门铃再次响起。门铃没有再响起,另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声音出现了,一种
类似婴儿的咿呀声从门缝里挤进来。江拥军轻轻拧开门锁,在他的门前昏暗的廊灯
下躺着一个孩子!
有有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咿咿呀呀地朝他说着什么,那表情好像是很早之前就
相识一样,信任而快乐地看着江拥军。江拥军呆呆地蹲下身来,伸出指头碰了碰有
有的脸,软软的,肉嘟嘟的脸,孩子的脸。江拥军回头看看客厅里的表,九点,不
是做梦的时间啊。正恍惚间,扭秧歌回来的王大姐出现了。她看着蹲在地上的江拥
军和孩子顿时明白了。江拥军抬头看着她问,这孩子是你的吧?王大姐笑起来说,
肯定是人家送给你们的,肯定是,肯定是知根知底的人知道你们家缺孩子给你们送
来的。看这孩子多漂亮,多精神呀,真是讨人喜欢,要的话就赶紧抱回家吧。江拥
军说,要不是遇见你,我还以为做梦呢,门铃响了两次,打开门就看见这孩子了。
江拥军把双手伸到有有身下,把他托起来。王大姐笑笑说,一看就没抱过孩子,要
这样。王大姐抱过有有示范了一下,再把有有递给江拥军。江拥军学着王大姐的样
子来抱,王大姐看他笨拙的样子笑着说,谁开始都不会,抱多了自然就会了。有有
咿咿呀呀地说着笑着,转着眼珠看江拥军和王大姐。王大姐说,你们有福呀,多好
的孩子呀,真招人疼。王大姐撩开有有的尿布看了看说,哎呀,还是个带把儿的呢!
江拥军把有有抱回家放到沙发上,盯着有有可爱的小脸蛋发呆。有有依旧咿咿
呀呀地朝他说着什么,江拥军叹口气说,你想说什么呀?你从哪里来呀?你怎么就
到了我的跟前呢?有有看江拥军和他说话,高兴起来,嘎嘎笑出声来。江拥军跟着
笑起来,说,看不出你这么一点点小人儿,笑起来还真开心呢。有有又嘎嘎地乐了,
小胳膊舞动着,别在他胸前的纸条发出声响。江拥军说,哦,你还带着信来的。
江拥军把纸条展开:请千万收留这个苦命的孩子,他的父母出车祸双亡,仅有
的奶奶瘫痪在床,万不得已才走到这一步,求求你们千万收留他吧!!!求求你们
千万别把他抛弃!!!我们保证永远不会来认他!!!孩子的名字叫有有,到这个
月二十号整八个月。谢谢!我们全家给你们磕头啦!!!
江拥军再看有有的时候,眼睛湿了。他对有有说,看不出你还这么命苦啊,小
家伙。有有又朝着江拥军咯咯乐。江拥军发现自己的心底突然冒出一个愿望——我
要是能让你一直这样笑就好了。他再次拿手指戳戳有有胖嘟嘟的脸蛋,说你叫有有
呀,很好听的名字,我叫江拥军,江河的江,拥军爱民的拥军,嗨,你这么点儿,
听不懂吧?和你说什么呀。有有黑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依旧信任而快乐。
江拥军叹口气说,哎呀,其实我不知道拿你该怎么办呢,你来到我跟前,我就把你
抱进门来了,可印小青是不会同意把你留下的,那个女人不喜欢孩子。
印小青选择了一班深夜到达的车,她担心坐白天的车高辛辛会去接她。她不知
道该怎样和高辛辛说自己揭穿了她抄袭论文的事。除了自己,所有人都给高辛辛投
了赞成票,她本想如果票数不够,回来私底下批评高辛辛几句的,没想到票数那么
高,印小青只得把自己反对的真正原因说了出来,评审委员会调出了《柳叶刀》的
原版文章,发现里面的数据竟然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把所用药物换成了国产的同类
品种,但用量、副作用、显效率等等所有的临床观察数据全是照搬的。她知道自己
这么做肯定会得罪高辛辛,可如果是昧着良知投了赞成票,她觉得自己就不再是自
己了,而是那些张嘴就吐痰,见利就忘义的人之一!死也做不来!医学怎么能搞虚
假,关系人命的事怎么能搞虚假?!印小青坐在回程的车上,自言自语。
分别了半个月的城市已经进入了睡眠。车站上没有任何等待她的人。印小青舒
了口气,拦了辆出租车往家赶。走近家。发现整座楼只有一户人家亮着灯,仔细看
去,竟然是她的家。她和江拥军的家。印小青的心里涌出一股热流。她突然明白了
歌词里反复吟唱的回家的感觉。她看着窗子,明白了自己每天进出家门都不由自主
地关注镜框的原因是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想和江拥军分手,尽管自己跟高辛辛说过
——只要江拥军提出离婚我就毫不含糊。
印小青走到门口,听见江拥军温言细语地在说,乖啊,乖啊,瞧你这可爱的小
模样……印小青顿时头皮发麻,四肢发冷。她从来没有想到江拥军会如此无耻,背
着自己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大喘着气,扭动钥匙的瞬间,极力说服自己要冷静,
要冷静得令江拥军惊讶!羞愧!要冷静得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地对江拥军喊,滚!
门打开了,印小青聚满了鄙视和愤怒、打算用来狠狠盯视江拥军的眼珠子顿时
慌然失措——江拥军拥抱着的不是女人,是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一个她逃避了二十
年的孩子!
哪来的孩子?哪来的孩子?印小青忘记了换鞋,直接向江拥军奔过去。
江拥军盯着她的脸看了看,又看看她的脚说,你没有换鞋。
哪来的孩子?你告诉我,你从哪里弄来的孩子?印小青喊起来。
江拥军看着印小青气急败坏的样子,抖动着臂弯里的有有拖了长音说,印小青
你没换鞋,你脏了地,你换了鞋和衣服再来和我说话。
印小青走回门口,踢掉鞋子说,江拥军你和我玩阴的是不是?我知道你心里生
气,不肯原谅我,可你也不能趁我不在家弄来个孩子呀,你怎么也要和我商量呀,
养个孩子你以为是件容易的事吗?
江拥军本还犹豫着拿不定主意怎样对待有有,担心自己会在印小青的反对里妥
协,看见印小青气急败坏的样子突然下定了决心,他要留下有有!他要让这个不愿
为他生孩子的女人干她最不愿干的事情!江拥军吼起来,怎么养?拿好东西养,拿
好事告诉他,拿好人让他学,朝着好的方向教育他!
印小青看江拥军粗着脖子朝自己吼,知道不能来硬的。她拍拍胸口,强压着火
气说,好好好,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你说的能行得通,那你总该和我商量呀,你
总该顾及我的感受吧?
有有被吵醒,睁眼看着江拥军,张嘴哭起来。江拥军赴紧抖动起来。边抖边说,
不是我故意不跟你商量,是来不及,今晚上九点钟孩子才送来,就放在咱门前,送
的人还按了门铃,你不信你就去问五楼的王大姐。她正好看见,还是她先看见有有
是个男孩的呢。这之前还打了电话呢!茶几上有信,你看看吧,说得很可怜。
印小青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笑笑说,这就把你蒙了?扔孩子的都来这一套,
这孩子要么是私生的,要么就有毛病!给我检查一下。江拥军笑笑说,印小青你还
没洗手呢!印小青冷笑一声说,嫌我脏了?
印小青拉开茶几的抽屉,拿出听诊器,习惯性地在手心里暖了暖,对江拥军说,
打开包被,解开衣服我给听听。江拥军用不服气的眼神瞅了一眼印小青,犹豫一下,
把孩子放下。印小青把听诊器轻轻地放到有有的胸前胸后,听了个仔细。江拥军屏
住呼吸看着她。印小青放下听诊器,拽开有有的尿布,察看了一下小鸡鸡、小睾丸、
小屁眼。有有很舒服地咿咿呀呀起来。印小青说,真皮实,小屁股都起湿疹了,还
不哭不闹呢。印小青仰脸对江拥军说,去把你最软的秋衣秋裤找出来,剪成四十厘
米见方的片,给他当尿布,尿成这样了都不知道换。还想养孩子!
换了干净尿布的有有高兴起来,舞动着小胳膊,长长的袖管沙沙作响。印小青
的眼睛一亮,她挽起有有的袖子,倒吸一口凉气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江拥
军看着有有擀面杖似的小胳膊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印小青轻飘飘地说,
你抱进来的,你来处理。有有转动着眼球看着他俩,然后把袖口塞到嘴里吮吸起来。
印小青撇嘴说。孩子饿了。说完就走到洗手间,一遍遍洗手。她把水流拧得小小的,
听着外面的动静。江拥军知道印小青的耳朵不会放过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不能把气
叹出来的,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像撒气的气球,发着声音,慢慢瘪下去。印小青洗
涮干净走过来说,我很累要睡了,这么大的孩子大约两三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把
一次尿,你惊醒着点,翻身别压了他,不管怎样,也是条人命。印小青说着人已到
了卧室,关了门。
江拥军直直地盯着印小青的背影。背影换成了门,他又盯了一会儿门。直到有
有哇哇哭起来,江拥军才收回目光,看着有有。有有的袖子已经湿了一片,他把自
己残疾的擀面杖一样的胳膊塞进嘴里边哭边啃。江拥军伏下身子,皱了眉头没好气
地说,别哭了,别哭了,哭什么哭!有有泪汪汪地看着曾对他笑融融的脸使劲嚎啕
起来。江拥军拖着软绵绵的双腿到厨房冲了奶粉,把奶瓶塞进有有嘴里。有有咕咚
咕咚地喝起来,泪水停止了外溢,汪在眼眶里,满满的,包裹着黑黑的眼珠,眼球
上面的光泽骤然间发生了变化。无助的可怜的甚至是哀求的目光瞬间在满足、快乐
中消融,用晶莹剔透的水聚集着……江拥军年过半百的疲惫而抑郁的心突突跳起来,
禁不住恢复了温软的语气对那个小小的人儿说,这么满足呀,这么高兴呀?奶瓶发
着吱吱的欢快的叫声,一串串白色的泡泡从奶嘴里窜出来,在瓶壁上聚集,附着,
如同春天盛开的丁香……
江拥军眼睛热热地看着。鼻子酸酸地看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