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晚上,有有睡了。印小青从床头柜里找出两个大本子,在上面写了字,把其中
一个递给江拥军说,这一本你来负责。江拥军放下报纸接过来说,什么呀?又要记
什么?印小青说,你那本是励志剪报,把看见的关于那些自强不息的身残志坚的报
道剪下来,贴起来,给儿子看。这一本我来负责,给儿子写成长日记,顺便写我们
做父母的心得体会和人生感悟,等儿子长大的时候,有了困惑的时候看。江拥军说,
好!印小青说,最近这两天你和儿子的言行让我感触很深。我第一篇就写这个。江
拥军笑着说,第一次看见印博士这么谦虚,说说看,我们爷俩怎么让你感触很深了?
印小青叹口气说,我不是玩笑,这两天我想了很多,原来的我整个人就是个显微镜,
光盯着病菌看,围着病害这两个字思考。搞得自己紧张、抑郁,周围的人也紧张…
…我还总认为自己是对的,是最有社会责任感的,一味地指责,抱怨……从儿子身
上我才明白有缺陷的也是可爱的,不足的地方也是可以弥补的!我要把这些都写下
来,告诉儿子将来正确地对待自身的和社会的不足,告诉他别像妈妈五十岁才明白
这个理儿,太晚。
江拥军咬咬下嘴唇,揽过印小青的肩膀说,不晚。
印小青把头靠在江拥军的肩膀上,眯上眼睛,享受丢失了好多年的恩爱。她突
然想起那个帮助她找回幸福的人,高辛辛。她充满感激和爱怜地说,咱哪天请高辛
辛一家吃饭吧,我要把这种体会告诉高辛辛,她太像我了,活得紧张,累,害得点
点那么点小孩也跟着她紧张,再说也该谢谢她。
谢谢她?江拥军不解地问。
印小青说,有有呀!你没想过有有是谁送来的吗?高辛辛是最大的嫌疑者。
乱猜,你可千万别再和人家闹矛盾啊,搞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江拥军捋捋印
小青额前的头发说。
印小青笑着说,乱想,闹矛盾是我这个态度吗?
高辛辛听着电话里印小青的声音,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拿捏着问,你
是?
印小青坐在沙发上脚蹬着有有的童车来回晃动着说,我是印小青呀,连我的声
音都听不出来了?
高辛辛的心脏、手指和眼皮一块抖动起来,连连说,听出来了,听出来了,以
为听错了,我,我……
印小青问,还怪我?
不不不,我,我,我……
印小青笑着说,伶牙俐齿的辛辛怎么结巴了?我那是对事不对人,你可能不理
解,这么和你说吧,就是江拥军那样的话,我也会那样的。
我理解,我理解!高辛辛抢过话把儿说,都是我不对,我都后悔死了,最近总
动不动就想起第一天报到时你对我说的话,你告诉我大夫的行为是不能有星点儿虚
假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人命……唉,自己平日里那么痛恨虚假,害怕虚假,不想
在一点名利面前就……我,我没有脸请求您原谅呢……高辛辛的声音一下子潜入水
底。话筒里满是水泡骤然窜出的动静。
印小青说,好了,认识到就好,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请你一家子吃个饭,咱们两
家聚聚,聊聊天。我可是有很多话要和你说,江拥军也憋着劲要跟你家侯锐交流养
儿子的经验呢!
说哪里话,要请也是我们请呀!高辛辛的声音清脆、疾速起来,她说孩子的事
我听说了,也不知是什么人缺德,送个残疾孩子给你,干这种事就不怕遭天打雷劈?!
你就这样认了?这对你该有多难呀?
印小青听出高辛辛没有说假,心里面不觉有了失落感,她捂住话筒俯身亲了亲
有有的大额头说,宝贝,你不是高辛辛送来的呀?我还指望她能给你的亲人传话让
他们放心呢。有有咧开嘴巴朝妈妈笑,四颗大米粒一样的小牙无法拦截他的哈喇子,
印小青赶紧伸了手接住。印小青手心托着有有晶莹剔透的口水对高辛辛说,辛辛呀,
这人一旦顿悟过来,还真有海阔天空的感觉,具体的见了面再聊,这么跟你说吧,
我现在是非常感谢送孩子给我的人,就是再有人抱了健全的孩子来我也不换的,你
没见这孩子有多可爱,是他让我真正活明白了,辛辛,咱们今晚好好聊聊,让老爷
们儿看孩子怎么样?
噢——行,啊——行。
印小青听高辛辛声音拖拖沓沓的,就问怎么了?没有时间吗?
高辛辛说,不不不,有时间,我就觉得你跟以前太不一样了,跟中了魔咒似的。
变化太大了。
印小青从话筒里送过来一串笑声,高辛辛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杨红终于从小胖子的电话里听到了关于有有的消息。有有住院的时候,杨红接
到堂嫂的电话,让她赶紧回去,杨红的母亲和女儿都感冒发烧了。杨红只得先回了
家。回到家,她隔三差五地给小胖子打电话,和她聊家常,引导她说妇产科的新鲜
事。一个月后,小胖子终于说了她渴望已久的话:今天我见着印主任家捡的那个孩
子了,叫有有,很好玩呀,印主任抱来打预防针了,别看残疾,印主任宝贝得跟眼
珠子似的,印主任说了,孩子养久了感情上跟亲生的没啥区别,杨红,你说我是不
是也抱养一个……杨红泪流满面,她放下电话对堂嫂说,人家待有有好着呢,嫂,
咱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了。堂嫂说,好好好,赶紧回去告诉你娘。杨红跑回家对娘说,
娘,我刚打了电话,人家对有有好得很,说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名字也没改,还
叫有有……杨红娘哆哆嗦嗦地哭起来,边哭边指着门外啊啊啊地叫。杨红明白娘的
意思,她说,我这就去跟小军小翠说,让他们放心。杨红拿了烧纸,领着女儿往弟
弟弟媳的坟走去。
两年以后的冬天,周末,暖阳下,小区的花园旁,印小青江拥军和有有站在她
和高辛辛轮流负责的黑板报前。有有两只小胳膊抱着粉笔盒,仰脸看着妈妈爸爸在
黑板上又写又画。印小青对江拥军说,你画得好,你来画插图。江拥军笑着说,不
是我画得好,是我画得多,这显微镜我都画了上百遍了。今天这栏目写啥?印小青
说,写家庭结核病人的痰如何处理、餐具如何消毒。她从口袋里掏出纸片递给江拥
军。江拥军小声说,还是关于痰的?人家该看烦了。印小青笑着说,我写都没写烦
呢。江拥军说,好,咱们一直写,直到没有一个人随地吐痰为止。印小青说,字小
一点,把这首外国人的诗抄上。江拥军说,就那首“吐吐吐,中国人每天都在吐”?
印小青说,对。江拥军说,那是笑话咱中国人的,写它干啥?印小青说,知道自己
在外国人眼里的形象才会更加注意的。正说着,突然听到身后有咳嗽的声音,紧接
着是痰落地的声音。印小青的肩膀一哆嗦,犹豫着该不该回头看吐痰的人,怕是熟
识的人闹个红脸。
爷爷,随地吐痰不文明!有有的声音。
吐痰的人疾步往前。
有有紧跟着跑起来。爷爷,随地吐痰不文明!有害健康!爷爷!有有不依不饶。
爷爷记住了吗?
吐痰的人红着脸停住脚步说,爷爷记住了。
有有说,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爷爷记住了!
一滴清清的水珠在印小青笑弯了的眼角处洇散而开,江拥军斜眼看着有有说,
这劲头真像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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