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易红失踪七天了。
我越来越不安,盯着那个男警察留给我的电话号码,身上呼呼地冒汗。我是不
是应该主动向警察坦白一切?
我又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用现实主义的眼光来认识我在易红生活中的地位,
应该是无关宏旨。如果真的需要坦白,我想我也是排在坦白队伍尾巴上的那一两个。
关于易红失踪的传言很多,有的说她被人杀了,易红作某长或某总的情人多年
后不甘,于是……奸近杀嘛!有的说出逃国外了,腐败分子身边不都得有个易红这
样的女人嘛!
诊所的小护士这两天上班一见着我,就向我汇报这些传言的最新版本。
真是个想象力枯竭的时代,人们脑子里塞的都是这些小报社会新闻或法制版报
道炮制出来的情节,既没戏剧性也没观赏性,这可不是易红的风格。
小护士往毛茸茸的睫毛上刷着睫毛油,嘴巴里嚼着口香糖还不耽误说话,“夏
大夫,警察肯定还得来找你,因为你是掌握易红心灵秘密的人呀!”
我拿手指点着她说:“错!你以为人们来这儿是为了袒露心灵秘密?恰恰相反!
所有的叙述都是选择性的,人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编故事,说的都是‘真实的谎言’。
我呢,不过给他们的故事找一个让他们的超我能接受的借口。他们哄我得花钱,而
我为了挣钱得哄他们!”
小护士为了她油漆未干的睫毛瞪着眼睛,问:“什么是超我?”
我在楼梯上回头,“就是传说中的良心。”
她咯咯笑起来,“你真有意思。”
我倒没弄懂她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大概“良心”这个词对她能产生幽默的
效果。
她把睫毛刷塞进瓶子里,旋紧,突然皱着眉头正色说:“你说易红会不会悄无
声息地出家了?现在不挺流行富姐儿看破红尘,当尼姑,或者去做修女?”
我点头,“这个版本不错,虽然俗套,至少不那么恶心。”
我说着上了楼,关上办公室的门,脑子一片空白地站着愣了半天,然后从档案
柜里拿出诊疗记录本,翻到标着易红名字的一页,想着她第一次来就诊时说的关于
记录的话。
易红第一次来诊所。是夏天。
她来得很准时,我正开门送前一位客人离开,她跟楼下的护士说话,声音很特
别,沙沙的烟嗓,语速和音调却有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清爽。
我克制住看她的念头,回到办公桌后等她进来。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杯吃
了一半的赤豆冰,略带羞涩地一笑,叫了声“夏医生”,算是打过招呼了。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我根本无法把眼前的她跟我记忆中的易红联系起来。眼前
的她是个女学生,纯白T 恤牛仔短裤,凉鞋就是几根草绳一样的牛皮带子绑在光脚
上。她腿上的皮肤晒成了淡褐色,胳膊更深一点,看上去四肢修长结实。我注意到
她没有带遮阳伞或者草帽,似乎想表明她像小女孩一样丝毫不在乎晒黑。我上次对
她的头发没印象,想必挽了起来,现在垂下来,长长的一直过了腰际,发梢还在滴
水。
百叶窗外是强烈的白光,她在沙发上坐下,身上有了一道道明暗的光影,微微
仰着头,看着我,鼻头翘翘的,眼睛微微地眯着,这个角度看她的脸,额头上碎碎
的绒发让她显得异样纯真。
她手里的赤豆冰,一抹含蓄的豆沙红,透明的杯壁上蒙蒙的一层水汽,让人觉
得那抹红又凉又甜,洋溢着孩子气的夏天的快乐,真是纯真造型的神来之笔。
很难说清楚我如此细致的观察和辨析到底是出于欣赏还是刻薄,或许兼而有之。
表面上我却平静地打了招呼,然后说:“我们开始吧,先说一下你的情况。”
她微微笑了一下,“我的……什么情况?”
我放下笔,两只手的指头习惯性地抵在一起,很耐心地看着她,“你怎么觉得
不好,睡眠怎么样?”
她歪了一下头,眼睛眯得更细,忽然她睁大了眼睛,我的心被那瞬间的闪亮弄
得一跳。她不笑了,有些怔怔地看着我,说:“还好吧……”她放下手里的赤豆冰,
两只胳膊交叉着放在并得紧紧的腿上,像个乖乖的女学生回答老师提问,“能睡得
着,只是睡着了老做梦,我是不是要讲我的梦?”
这是个妖精!
我在心里恶狠狠地嘟哝了一句,低头做着记录,说:“如果你愿意讲。可以。”
“我梦见,我的房间里开满了花,天花板上,地板上,窗子上,都是花,那些
花很大,很艳丽,那些花拖着绿色的大叶子,还有藤蔓,很快地爬满了整个房间,
连我的床上、枕头边都是花,紫红色的,像涂满口红张开着的嘴唇一样的花,就开
在我的被子上,我躺在那儿。被花压着,也动不了,这时候,门开了。一条蛇爬了
进来……”
我的嘴边浮起一丝嘲讽的微笑,停下笔,手指又抵在了一起,看着她,她连做
梦都挑经典版本……我能看到她眼睛里也有一簇火苗一样的笑在跳动。
我很沉着地看着她,说:“后来呢?”
“那条蛇越来越近,后来,爬到了床上,我看着它钻到那朵紫红色的嘴唇一样
的花里去了,头进去了,可我还能看见蛇的尾巴,绿色的带着黑色斑纹的尾巴……”
我不笑了,我觉得奇怪,她跑到我面前大讲如此露骨的弗洛伊德式的梦,无知?
无聊?恶作剧?我的沉默似乎让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她站起身,踱到我的书柜前,
回身,仰起下巴看着我,“夏医生,我是不是要讲完?”
她连挑衅的动作都带着些童趣。我看着合十的双手,漠然地说:“如果你想,
就讲吧。”
她好像突然没了刚才那笃定的信心,起身走到书架前,假装看书,多半是不想
让自己的表情落在我的眼里。窗外的街道上响起叮啷叮啷的摇铃声。
她很专心地听着那摇铃声,“这铃声,像庙檐下的铁马,叮啷叮啷,比钟声轻
盈,但比一般金属风铃的声音要沉重……”
她的描述细腻而准确,让我神思一恍,我说:“是收垃圾的环卫工人,一天来
两次,店里的人听到铃声把垃圾袋拎出去。”
她哦了声,没再说话。
铃声远了,休息了半天的空调突然启动,嗡的一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那么响,
她的头发被空调送出的风托了起来。她突然回过神来,轻声说:“对不起。”抬眼
看到房间那端的诊疗床,突然爆发出孩子似的兴奋,“我躺下说吧,就像电影里那
样……”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躺下了,闭上了眼睛,说:“夏医生,你问我问题吧。”
她短款的T 恤在她躺下时翘了起来,我能看见她一小段象牙色的腰肢。
我例行公事地问:“你的睡眠情况怎么样?后背疼吗?有没觉得消化不良?”
她回答的时候,我开始清理自己的心绪。
从她进门到此刻,我的心像个房间,被她翻了个乱七八糟,我有些羞恼,很想
抓住这个恶作剧的小妖精,好好教训她一顿。她的清纯天真有些表演式的夸张,但
给我的感觉不是矫揉造作,而是性感。
她那些孩子气的动作,好像无知无觉地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腰、大腿、乳房是
属于一个成熟女人的,大咧咧地摆着,扭着,晃动着,我想要是哪个男人受不了这
诱惑扑上去,她说不定还会瞪着天真无邪的眼睛惊讶地叫:“怎么会这样?!”
她在诊疗床上滚了一下,用胳膊撑起头,很郑重地看着呆呆的我说:“夏医生,
你怎么不做记录呢?你要仔细记下来,一定啊,这很重要!”
易红对于诊疗记录的态度一直都很认真,我后来知道了抑郁症是她别有目的的
幌子,就觉得她的认真有些好笑。她说就是做样子也该认认真真嘛,有点儿专业精
神好不好?
从那天以后,每周易红来一次,躺在诊疗床上装模作样地说一通,然后起来笑
着看我的记录,我也煞有介事记得很详细,逗她开心呗。
四五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接着我结束了住出租屋的生活,搬进了买来的房子。
那天快下班了,老周没敲门就进来了,我刚脱了白大褂,T 恤还没来得及套上,光
着背的我不满地嚷了他一句。
“放心,我的性倾向很正常,夏东医生。”老周说着把一把车钥匙垂到我面前,
“归你了。”
我没有接,说:“给个理由先。”
老周把车钥匙拍在我手里,说:“你不是搬家了路远吗?普桑,比公共汽车强
点儿。对了,你怎么催眠了那个易红?她把你夸得跟朵牡丹花儿似的。市里搞什么
窗口行业行风检查,政协分组考察电信银行这些单位,在我们那个组,易红见人就
夸你如何如何水平高,插俩翅膀你就成拯救心灵苦难的天使了。夏东,看来以后,
我得指着你的名气吃饭喽。”
我笑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钥匙,说:“谢谢老板。”
老周给了我一拳,“少来!哎,易红真有抑郁症?她哪儿抑郁啊?活泛得跟扑
扑棱蛾儿似的。”
我笑了一下,说:“你还专业人士呢!她是被物欲戕害了心灵的现代人,能跟
祥林嫂似的见谁给谁说没想到春天有狼吗?”
老周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说:“这话你跟我说,有意思吗?你小子,八成是被
易红给催眠了。”
我也笑了,说:“用老百姓的话说,她就是自个儿娇自个儿。吃了上顿没下顿,
什么病都好了。不过,有钱人不娇自己,你挣谁的钱去?”
老周说:“易红的名堂多着呢。一个戏校毕业的小毛丫头,赤手空拳,三十出
头打拼出这样一番光景,是凡人吗?我警告你,易红的水深着呢,你小子别呛着!”
老周是好心,没拿我当外人。他说这话,虽然含蓄,可也明明是有所指的。
可惜。老周提醒得有点儿晚。他应该在易红没来诊所之前,说这话。
易红第一次来“治疗”,在她躺下之前,我也只是在心里翻江倒海,可接下去
的事情,就有点儿像丁度·巴拉斯拍的某部情色电影了。
这个意大利胖子镜头里的女人,身上连一片无花果叶子都没有的赤裸的女人,
丝毫不知道遮掩,令人惊讶地袒露天真的淫欲,让狭隘的文明中的我觉得匪夷所思。
那些天真的赤裸的女人身上,蓬勃着火焰一样的欲望,能点亮肉体之灯的神秘
火焰,这才是女性保有的永恒的神秘,让人无从寻找答案的神秘。
躺在诊疗床上的易红,理智地判断她当然不是个单纯的女人,可是……
我毫无预兆地走到了诊疗床边。她坐了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我,我也不确切
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茫然地盯着她的下巴。
我们像两只兽一样互相听着对方的喘息节奏,嗅着对方发散的体气,捕捉对方
肢体肌肉的细微改变,但在决定行动之前,并不直视对方的眼睛。
这时,她的头发,不,是滴着水的发梢,发梢上有一滴水滴到了我垂着的手背
上,我好像还盯着那颗水珠看了一下,饱满的一颗水珠,滚了一下顺着我的指缝淌
出了一道泪痕。
我的手抬了起来,她的眼睛好像也在看我的手,我伸手扯掉了她的白T 恤。
我很难解释我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这个躺在诊疗床上的女人,让我听到了那神秘的召唤,我不可能听懂了
这召唤而不回应……
我丝毫不记得她最初的反应了,她的长发散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背上。我
酣畅地埋头吮吸着她身上新鲜而充盈的植物汁液一样的气息,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老
茶馆遇到她的情形,我想起了窗外那串累累的嫩绿的榆钱,想起我被诱惑的咀嚼的
欲望……我真的咬了她一口。
徽章一样的紫红的齿痕,在接近腋下的胳臂的内侧。我有一点儿吃惊,她倒比
我镇定,和我一起静静地看着那齿痕。然后,她抬起胳膊,低下头,自己吻了吻那
齿痕。
那一刻,我有点被镇住了,谜一样的女人呀!
我说过,真实的生活更具戏剧性。我在心里喟叹的同时更加用力地抱紧她,越
用力越觉得她那溜光水滑的身体要从我两臂间滑走了。
终于,我两臂酸酸地放手了。我能感觉到,她虽然丝毫不曾表示过拒绝,可从
我怀里脱身还是有种轻松的感觉。在她背转身的时候,我甚至能感到她有一丝轻微
的厌恶的躲闪。
我坐在诊疗床上,赤裸的胳膊能感到皮革椅面温和的凉意,像她的肌肤。
她闪电般穿好了衣服,拿手整理着头发,看了我一眼,说:“下周来之前,我
给你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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