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警察果然又来了。
还是那两个警察,小个儿女警察新烫了头发,看上去大了几岁,男警察的额头
长了个又红又大的包,看上去很疼。
男警察希望我能详细提供易红就诊的情况,医生为病人保密的职业道德并不适
用于刑事调查。
女警察掠了掠垂下的卷发,面无表情地补充说明:“易红的尸体,找到了。”
在他们来之前,我已经知道易红的死讯。老周得来的内部消息,打电话告诉我
的,尸体在一栋联体别墅内被发现的,大剂量安眠药,自杀还是他杀不明。
我谨慎地用喟叹表达了遗憾。
两个警察互相看了看。
警察这回好像不那么容易被打发走了。
沉默的时候,我才想起招呼楼下的小护士给他们倒两杯茶来。接下去,他们纠
纠缠缠地问了很多细节问题,我耐心地一一回答,虽然都是些压力太大缺少沟通关
爱之类笼统含混的套话。可我说得很认真。
那份诊疗记录只记载到去年九月份,我解释说易红中断了治疗,后来可能觉得
不好才又打电话来的。他们记下了我说的每一句话,拿着那份诊疗记录走了。
老周的电话跟着就来。倒不是他能掐会算,那个小毛丫头是他的眼睛。
“贤弟!你跟哥哥说实话,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听见他的声音气急败坏的,我干笑一声,“真要是有关系,我能给你说实话吗?
现在我说没关系,你信吗?”
老周叹了口气,说:“人命关天!你以为开玩笑呢?”
他要是能看见我的表情,肯定会认为我和此事有重大牵连。
我不知道我的行为算不算欺骗公安机关。
小护士从楼下给我送上来一份标着DHL 字样的特快专递的邮件,她嘟着嘴看我
签字,说:“要真是因为婚外恋之类的事儿死了,那可就太不酷了!”
我把签收单子递给她,“你够酷,残酷的酷!”
小丫头走到门口回头龇牙一笑,“那是因为你冷血,我是近墨者黑!”
我低头看寄件人姓名和地址,名字很陌生,韩波,地址很遥远,阿姆斯特丹。
打开。里面是把钥匙和张漂亮的生日贺卡,没有祝福的话,只有署名,易红。
我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拔不出来了。
我把装钥匙和贺卡的邮件塞进了柜子,背上还有汗下去之后的凉意。今天不是
我的生日,易红已经死了,阿姆斯特丹在荷兰,钥匙在这儿,锁在哪儿呢?
我躺在了诊疗床上,皮革温和的凉意,像她的肌肤……在预约的病人来之前,
我还有二十五分钟。
皮革温和的凉意,像她的肌肤……可是她死了……
没有眼泪。眼球一阵阵收缩着疼。
……她的头发垂在我的脸上,我还能看见她恍惚如梦初醒略带惊讶的神情,好
像经历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很奇怪,在她这样阅尽沧海横流的女人脸上还能
看到这样的神情?
如果不是我对她有种独特的理解,我一定会把她那种恍惚而惊讶的表情当成对
自己能力的赞美,自我陶醉地满足一番。我总能捕捉到她穿衣服的动作,迅速果断,
恨恨的,几乎想把刚才的事情从时间和记忆中剪掉。
这个女人自相矛盾的反应让我感到困惑。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想更深入地了解她。
我也给她讲了自己的一些事。
我离婚之前就有一个稳定的婚外女友,现在我们还是每个月见一次,她有一个
好处,就是不怎么说话。我经常会送她一些小礼物,不很贵,她很高兴。逢年过节
我会给她一些钱,让她买衣服。她收下的时候很自然,感觉好像是夫妻。
真正的夫妻可不总是这么温情脉脉的……我觉得普通人的婚姻就是互助性劳务
合同,我订合同的时候双方存在重大误解,所以后来就解约了。
她靠在沙发上喝着我杯子里的茶,笑问:“什么重大误解?”
我说:“结婚前我告诉她我是一个没多大追求但对生活也没什么要求的人,她
说她也是没什么野心的人,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真是大误会!她所谓的没有
野心,是指不要过分的东西,但一般人有的她也得有,很正常的心理,可以理解,
不正常的是我。”
她轻声慢语地说:“你很淡泊,有几分老庄式的超脱。”
我笑起来,刻薄地说:“拜托,咱不唠这俗嗑,成吗?如今洗脚城的小姑娘给
你做足底的时候张嘴都是《论语》、《道德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争故天下
莫能与之争——”
易红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她丝毫没有失去风度,笑了一下:“是吗?”
“怎么不是?这……”我突然想起了老茶馆,不觉站了起来,声音也跟着高起
来,一双手脸蛋胸口上下乱指,“现在不管什么牛鬼蛇神都抹一脸的文化,人不人
鬼不鬼的自己还觉得看上去很美。可心是空的,是饿的!没了信仰没了理想,普天
之下文化最大。文化能是空的吗?不说别人,就说你,你是不是觉得整得那茶馆特
别有文化呀?文化不是你挂在瑞和泰墙上的那些不搭界的老照片,原来的老茶馆才
叫文化,那是普通人愉悦生命的生活方式!”
我捶胸顿足地一阵狂说,也不管是不是前言不搭后语,陡然停下来,屋里显得
格外安静。我突然羞愧得脸热起来。
见我不说了,她脸上浮现出一片宽容的笑,淡淡地说:“你说的有道理。”
此刻我才发现这个女人非同寻常的厉害之处。
她站起身,整了整身上蓝底白点的真丝连衣裙,抓起与之很协调的淑女味十足
的羊皮小包,说:“我得走了,有空打电话。”
这种情形在我们中间发生了不止一次。
本来谈话是为了交流,可最后不知道怎的,我就被她柔顺配合的态度蛊惑得忘
乎所以,高谈阔论起来。
男人都是自大狂,就像女人无法抵御被爱的诱惑,男人也无法抵御被崇拜的诱
惑。特别是这种崇拜表达得含蓄蕴藉若隐若现,我像大脑中被植入快感芯片的白鼠
一样,有机会就去碰触传感器,寻求那虚拟的快乐。快乐过后,我会在类似虚脱的
失落中萌生对她的一点恨意。
我很清楚,她那种微妙的崇拜的态度是普泛的,并没针对性,那是构成她魅力
的元素之一。
当然,对她清醒的认识,只有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有。和她在一起,我糊里
糊涂地愉快着。我觉得她也很愉快,而且这愉快是我带给她的。当然她没说这话,
她用不着用嘴说,她的眼睛眉毛会说话,手和肩膀都会说话。
我当初的感觉真对,这是个妖精啊!
我仍没放弃了解她的企图,问到她的情况,她倒也不回避,回答得逻辑严密用
词概括。这是她身上唯一没有女性特点的地方,她从不絮絮叨叨讲故事。比如问她
的初恋,她会说初恋的价值就在于失败,它让人成长。再问初恋对象是谁,她说和
很多人一样,同学。你总不能再厚着脸皮无聊地追问下去吧。
我们每周在诊所见面,做爱,说话。说的都是闲话,她从来不谈自己的生活,
我也不再问了。但我觉得我已经开始了解她了。
有一周她没有来,我很想她。我对自己说,这和感情没关系。只是因为此时我
血液中胺的含量过少而已。
不知不觉,我和那个婚外女友,好几个月都没联系了。
我不知道和易红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状态,而且,我似乎还很安于这种不知道。
电话响了,我从诊疗床上艰难地爬起来。按下对讲键,楼下的小护士告诉我病
人来了。
病人是个退休的老干部,老伴儿去世两年了,最近半年总是幻想着会有灾难发
生在自己的儿女身上,不停地打电话骚扰子女,女儿就把他送到我这儿来了。
“……现在心理不平衡的人太多了,前天电视上说的那个连环杀人犯,就是…
…到了,到诊所了……夏医生在呢……我一会儿就开始……你怎么去……别开车,
打车,中午你老喝酒……”
他打着电话进来的。他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病情好像突然又严重了。
我起身拿过他的电话,简短解释了一句,就挂断了。我要是等,到中午他也不
会挂断电话。
他搓着手坐下,我把他的电话拿在手里,站在百叶窗边看着他。
他唉了一声,衰弱得好像吐的是最后一口气,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夏
医生,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呢?前天我去超市买菜,也不知道怎么就买了两斤草莓,
看着人家买我也买,可拿回家怎么看那颜色红得都不对,现在也不是长草莓的季节,
怎么会有这么红这么大的草莓呢?我真是鬼迷心窍,扔了又觉得可惜,气得我不知
道该怎么好……你说,你说……”
叮啷叮啷的摇铃声,收垃圾的人来了。自从易红描述过这摇铃声后,我对它格
外敏感。我扒开百叶窗的窗叶向下看,能看见他黑红的脖子和花白的头发,还有身
上的橘红马甲。他一手推着环卫车,手里叮啷叮啷地摇着大铃铛,我们诊所在这条
街的转弯处,有一个小小的半圆形台阶,他习惯在那儿坐着歇会儿喝口水。喝水的
搪瓷茶缸子用一个红绿尼龙线的网兜挂在环卫车车把上,我曾看见那茶缸上有一个
鲜红的“奖”字。我恍惚听着两斤不合时宜的草莓造成的心灵灾难,眼睛却追着楼
下清洁工吐的一个烟圈,那烟圈疲惫放松地散到明亮的阳光里,不见了。
“……夏医生,前一段你不是让我养花嘛,挺好,看着我的那些花呀,巴西木,
龟背竹,还有蝴蝶兰,杜鹃,石榴,金橘,四季桂,心里也觉得肃静多了,耳朵也
不嗡嗡叫了,可现在,我看见那些花就……”
我放下百叶窗,顺手抽了张面巾纸递给捂着脸呜咽的老先生。
老先生重重地擤了下鼻子,然后哽咽得轻了:“那些花不少是隔壁邻居送我的。
我不是买了两斤草莓吗?我不敢吃,也不敢让家里人吃,我忽然想起隔壁的邻居。
我跟你说过,人家把阳台封了个玻璃钢的花房,人家那花养得可好了,人也好,送
我花可大方了,还跟我说怎么养,我就想着把草莓送给人家也算还个人情……那草
莓不是不能吃,恁些人买,我不敢吃,我不是心里有病嘛……”
很多这样的时候,我更加理解上帝为什么要降下洪水把人类消灭了。
但我脸上依然挂着平和理解的职业微笑,点头说:“这很好,你能想到和邻居
交往,就是进步,多和人沟通交往,对你的心情有好处。”
他宽慰地点头,随即摇头,“我真不该去……想不到啊,我拿着草莓到阳台上,
用挂衣杆敲了敲旁边邻居家的玻璃钢窗户,以前我们就这样说话递东西。我看见她
了,跟平常一样在花房躺椅上躺着呢,我敲了半天她也没起身,我觉得不对,可也
没多想,就把草莓拿回去放冰箱里了。后来等到晚上,我儿子媳妇回来了,他们跟
我去看,那姑娘还跟下午一样在躺椅上躺着,儿子媳妇后来先是通知了小区保安,
再后来公安局也来了,才知道,送我花的那姑娘,死了好几天了……我听了就躺在
床上起不来了,想不到啊,儿子媳妇忙着打电话支应警察的时候,我大孙女回来,
打开冰箱把那草莓给吃了……”
我很没职业道德地阻止了他倾诉对大孙女吃不合时令草莓的担忧,龙飞凤舞地
在处方上划下了药名,打发他离开。然后我立刻拨通了老周的电话,我问:“易红
的尸体是不是在茵梦湖小区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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