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易红送了我四件款式质地不同的青色毛衣,这种蓝不蓝绿不绿的颜色挺少见的,
不知道她怎么找来的。她没告诉我为什么要送,但我还是经常穿。
现在我不穿了,我常穿黑颜色的衣服,耐脏,夏天的T 恤也是黑的。我心里这
样对易红解释,青在汉语里有时候也用来指黑色,比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再比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用不着说到三比如,易红肯定会说:“你说的有道理……”
我的教师生涯还算顺利,学生不讨厌我,因为我说话够酷,但我教给他们处理
问题的方式还是很主流的,这就是我说的阳奉阴违。
我和那个婚外女友中断一年多的交往又恢复了,打她电话她就来了,我很感激,
觉得她很善良。
我给她买了套化妆品,牌子挺高档,她也有点儿感动,抱着盒子说:“你的事
儿我听说了。”
我笑笑,没接着往下说。从宾馆出来我请她吃了顿饭,叫了不少的菜,却没怎
么动,都让她打包带回家了。
在学校闲暇的时候,我常拿着那把来自阿姆斯特丹的钥匙发呆。易红的事情还
没有结果,她还应该在冰柜里躺着。
那只是她的身体。当她还在她的身体里面的时候,身体常常让她感觉到分裂的
疼痛。我的手摸上去都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裂痕。我长久地吻她所有的肌肤,我想
用嘴唇的热度融化她弥合那些裂痕。
她含混地问我:“你怎么那么有耐心呢?”
我说:“我不想看到你做爱起身后那点厌恶和怨恨。”
她吻着我的胸口说:“我不是对你……是做爱……”
她的长发散满我的身体,我摸着她的头发说:“这就是你的病。恰好我是医生,
而且是专家……”
她笑起来,“医生,得需要很多疗程吧?”
后来某些时候,我觉得她真的能好起来。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光滑而柔软,满
足快活得像个孩子,只有那个时候,她眼睛里才会泛出粼粼水波一样的微光,和她
平素充满魅惑力量的光不同。
那光是从她心里很深的地方照出来的,穿过重重障碍和束缚才显露,所以如此
微弱。
这微弱的光如今在那双眼睛里永久地熄灭了。
可她躺在冰柜里的身体依然不得安宁,关于她死因的纠纷还在继续。
最近一次警方找我调查情况是一个月前,还是在确认最后一个电话的内容。从
尸检确定的最后死亡时间断定,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安眠药已经进人体内。所以
这个电话的内容至关重要。
我的陈述没有丝毫的改变。
当然,我说的并不是易红的原话,但我认为其他的那些细节,对于我们俩之外
的其他人,没有意义。
她说:“对不起,我遇到件事,今天不能见了。对了,我告诉你,花落下来的
时候,是有声音的,安静下来,能听见……”
我问她在哪儿,她没有回答。可能她一直举着电话,让我听落花的声音。
“……如果你那儿不安静,就听不见。我累了,想睡会儿。说不定能梦见个花
园,我想要个真的花园,下面有土,上面有太阳,中间有风。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有花落,我们俩一块听……”
易红不知道,我有一个基本符合她所做描述的花园。
我买的房子离市区界还有十几公里,是一家从东北内迁的兵工厂的家属房。那
家兵工厂后来转民用了。生产发令枪,再后来发令枪也停产了。一厂子的下岗工人
都豪迈地“从头再来”去了。好多人开出租车,也有把厂里的发令枪改造了和子弹
往外偷着卖的,抓过几次,现在可能没了。卖我房子的这家,男人就是因为偷卖私
自改造的发令枪被判了几年,出来后想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
这消息是一个病人告诉我的,他们夫妻俩原来都是那个厂的,他老婆在酒店坐
台,他靠老婆卖身钱养着所以心理失衡,难受得不想活,就拿钱来找心理医生救命。
他一直说周围的人多艰难,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上有条很深的疤,缺了中指,其余的
四个手指也蜷曲着不能伸直。
肿瘤科大夫对癌症晚期病人只能给吗啡和安慰剂,我也一样。我说生存是最大
的道德,我还和他谈了很长时间孩子的培养问题。现在我们成了邻居,那时候他上
小学的儿子现在也上了初中,周末我在公交车站下车的时候,好几次看到他拎着儿
子的脖领子从网吧里出来。他见我还叫我夏医生,从他跟儿子搏斗的气势上看,他
现在活得生机勃勃。
这人带我去看了那座房子。我决定买房子的时候刚认识易红,所以当时买房子
跟易红没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院子,想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安静的地儿。这里行政
区划上归县里城关镇,十年八年估计也开发不到这儿,房子不值钱,我只花了八千
块钱,就得到了半亩土地和三间二十年前盖的红砖瓦房。
邻居住得很寥落,很多这样的房子,空着锁着,白天能看见的都是老人,整个
家属区只怕要有几千亩地,从我的院子向前看,空旷处是收割后的麦地,一些工人
本来是农民,他们见不得地闲着。道路是粗大杨树掩映出的林阴道,向房子两边看,
有人住的院子前还有菜地,间或有夹竹桃和大丽花掩映其中。
我开始建设我的乐园,我喜欢这里。
我真的种了不少美丽的植物,有的开花有的不开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
摆弄这些植物的时候就会想到易红,我愉快地一厢情愿地想象着……
可我始终也没勇气真的带易红来。
我带我前妻来,用事实证明我比以前更不正常。易红当然不会把我当成疯子,
但我对她的反应没把握。我很害怕她在我的花园里露出平和宽容的微笑。说些得体
的感叹赞美的话,和我一起从压井里压出水,浇一浇园子,再扯两句陶渊明或斯是
陋室唯吾德馨之类的话。
我的奢望是她在我的花园里,眼睛里也能泛出那微光,从心最深的地方放出来
的光。
夏天快过去了,院子墙上本来就有的凌霄今年花开得特别繁茂。这种花被一位
女诗人批评过,其实凌霄花给我的感觉却很优雅,也很矜持,甚至带点忧伤,因为
它的落花很少残败,依然保持着优雅的花形和淡妆胭脂一样的花色,一如还在枝头。
我说的有道理吗?
假日在家的时候,我一边收拾园子一边在心里说着话,有时候会说出声,可以
被认为是某种精神疾病的先兆了,但我知道我在给谁说话,我有听众的。
我常常看着那把钥匙想,她还会回应吗?
我一直没有想过,当那回应真的出现时,我有勇气听吗?
元旦前,我被一个电话请到了我醉酒的那家四星级酒店顶楼的酒吧,易红的妹
妹在等我,她说她叫易兰。
我走进酒吧,就认出了易兰。她和易红体形五官都很像,但脸上那副宽大的黑
边眼镜,让我觉得她们差别很大。她面朝着我,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我走过去,那个男人抬头,我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是易红的丈夫崔保周。
硬着头皮打了招呼,他的神情也有些尴尬。易兰把酒水单推到我面前,笑着说
:“要不是上面有汉语,单看这些酒名,我会以为还在欧洲。”
服务生站在我们的桌前,我看了一眼桌上,就说和他们一样。
易兰完全无视那个姐夫的存在,研究地看着我说:“我姐说你很有意思。”
她的口吻里有让人很不愉快的优越感,我什么也没说,崔保周收起桌上的一沓
文件放进包里,端起桌上的酒,说:“来,为易红干一杯,看来她死了,人人都有
好处啊。”
他硬充出一种无赖的语气。老实本分的人被命运莫名其妙地耍弄了,他又能怎
么样?大概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持尊严的态度吧?
这次见他,我不紧张了,可我还是觉得难过。
当然没人和他碰杯。我点的酒上来了,我没动,依旧没说话。
易兰说:“你该走了。”
崔保周自己喝光了酒,说:“你怕啥?夏医生比谁都更清楚真相!”他强笑着
说,“她不是已经办好了去荷兰的签证吗?她本来是想跑的,有人不让她跑,她能
跑出地球吗?跑到哪儿都能逮回来,她得死,死无对证……”
易兰冷淡地说:“请你离开好吗?”
崔保周呆了一下,脸上出现了羞恨无奈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孩子无力推倒一棵
大树。咬着牙对着树干又踢又踹,最后弄疼的只是自己的脚。
他就这样瞪了一会儿眼睛,易兰和我都没有说话,他哼了一声转身很快地走了。
易兰朝我笑了一下。“对不起,”她端起杯子喝了口酒,说,“夏先生,我很欣赏
你在整个事情过程中的态度,尤其是崔保周那条受伤的疯狗咬你的时候,你依然能
保持高贵的沉默,让我觉得很佩服。”
我端起酒喝了一口,易兰话里透出的些微信息让我感觉她对易红的事情有着很
深的介入……我苦笑了一下,“高贵这样的字眼,和我也太不沾边了。我是个软弱
无用的平常人……易红的死,最后的结论还是自杀?”
我含着满嘴浓郁的松叶气味盯着易兰。
“是。”她推了一下眼镜,忧伤地笑了一下,“我跟父母说,姐是心脏病突发
去世的。她得这病有好长时间了。”她停了一下,“其实这话也不错,精神分析学
上不是有种说法,性格就是一个人的病,对吗?”
我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身子一下飘了起来,我看着易兰说:“对不起,我
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易红怎么会和崔保周结婚?”
易兰苦笑了一下,说:“为了让她那个自私透顶的已婚情人‘安心’,她就回
老家找了个头脑简单好控制的男人结婚,这样病态扭曲的分裂生活过了十年……”
易兰点上支烟,喷出口浓浓的烟雾,“你不介意吧?”
我说:“你要是问抽烟,我不介意。”
易兰看着我,眼睛里露出笑意,说:“你真的很有意思。我再多说一句,崔保
周拼命折腾着试图指控的那个凶手,也就是那个男人。当然,他被人利用了。”
我没有说话。最后得到的回答未必就是谜底。易兰说的也许是事实,但同样未
必就是真相。
如果真相会刺穿自己的胸膛,还有多少人愿意要真相呢?
我也不要关于易红死的真相,我要她回来,回到我想给她的那座花园里来!
酒吧的落地玻璃窗外,暮色中一片惨淡的灰白屋顶,城市寒碜粗糙的一面露出
来了。没关系,过些年会跟着那些大都市学着化妆到屋顶的。
“对不起,我还约了人,直接说正事吧。”易兰递给我一张卡片,“你收到的
钥匙是银行保管箱的钥匙,登记的名字是韩波,我丈夫,这是号码和银行地址。”
我抓住卡片,目光还在看窗外。
易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钥匙是我姐提前寄来的,她说那天是你的生日,卡
片当时从贺卡里掉出来了,我后来才发现,不过很快得到我姐出事的消息。我就没
再给你寄……夏先生?”
易兰见我回过神来,微笑着继续说:“经过这段时间,我认为,不管我姐留给
你的是什么,你都是有资格得到的。”
我生硬地和她握手,说:“谢谢,再见。”
我出门的时候,和一个有些面善的男人擦肩而过,我想不起来是谁了,回头,
那人笑着和易兰热情而礼貌地拥抱在一起。
我空着肚子喝的酒,感觉很不舒服。电梯间旁边有个侧门开了条缝,外面是天
台。我推开那门出去了。风很大,天台上没有人,空气寒冷,可并不清新,我吸了
一口,胃一反。我又吐了。
我的头抵着冰冷的马赛克墙面,身子佝偻着。内脏抽搐,吐的都是酸苦的水,
从脖子到头都憋胀起来,我难受得撞了一下头,久违的眼泪突然被撞了出来。
我哭着哭着笑起来,我对这酒店过敏,来一回吐一回。我慢慢有力量站直了腰,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泪又戴上,这时两个保安焦急地冲过来,一边一个抓住了我的胳
膊,“对不起,先生,请离开这里……”
他们虽然措词礼貌,肢体语言却是要架着我强行离开。我挣了一下,手里的卡
片掉在了地上,我看着那张卡片,如果我说话,完全可以把它捡起来。可我没有说
话,很顺从地被两个唯恐失职的保安架走了。
天还没黑透,那张白色的卡片在深灰的地上。老远还能看得见。
我当然没有办法去打开那只保管箱了。
软弱的我回去接着过自己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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