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日子更简单了,除了上课,就是看影碟和书。每个月见一次我的婚外女友,我
给她打电话。本来我也没什么朋友,现在老周也不和我联系了,主要是因为我把手
机停了。没了手机号码,一个人就从现实社会消失了。
下雪了,腊月才下入冬的头场雪。
周末,我坐16路公交车回家,车上很挤,可出了市区我就有座位了。我到终点
站下车,顶着雪走回家去。
今年新栽的腊梅五条细枝上开了三朵花,开了门我就闻到了清冽的香。
我生火弄饭,吃饭的时候炉子上炖着水,蒸腾起的水汽让屋子温暖湿润,水仙
还是只有绿叶子,我有些担心买了假的,可凑过去一看中间抽的条头上进出了花蕾,
心里很高兴。
从柜子里摸出花生米和半瓶白酒,为了水仙花也得喝一杯。
我说的有道理吗?
我翻着刚买回来的一堆影碟,看喜剧吧,轻松点儿,有助于消化,《四个婚礼
和一个葬礼》,以前买过,被前妻扣留了,又买了一张,再看一遍。
我最喜欢看那段,女主人公一个一个数经历过的男人,数到第二十三个,休·
格兰特开始出汗。
我是第几个?
我温柔地笑着问挂在书架上的那枚钥匙。
别生气,你看,什么都可以变成喜剧,包括葬礼,甚至死亡本身。
如果肉体带着全部的过错、罪孽和肮脏的污点死去了,释放出被囚禁的灵魂,
难道不是大欢喜吗?
现在不常听到人提起你的名字了,很偶然的一次,我听到有人用“易红二世”
称呼另一个女子,我觉得很悲凉。
不管别人怎么理解你的生和你的死,我都能平静地沉默了。
我们不能不低头听某些声音。就像每次回家看父母,总要听他们对我的责备和
劝导一样,在他们眼里,我愚蠢糊涂地把人生搞得支离破碎,很让他们忧心。我总
是低着头,十指相抵,我忽然发现我这个习惯性动作,像祈祷,也像忏悔。
我也会这样十指相抵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钥匙,想你在那箱子里放了什么。
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像你那位戴宽大眼镜的妹妹暗示的那样,留下一笔菲或
不菲的遗产,为此我很不厚道地认为她庸俗,虽然她的打扮谈吐像个知识分子,我
很希望我能像我那个善良的婚外女友一样感动地笑笑,可你知道,我这人不厚道,
估计我做不到,所以我不敢去打开那箱子。
不过我宁肯相信你只是在那里留下了几片写着文字的纸,上面是要告诉我的话,
不关乎任何人任何事,只是你细腻真实的生命感觉。如今那些话孤独地躺在冰冷的
金属箱子里,没关系,别替那些话难过,它们躺在那里,安静地衍生出无穷无尽的
话语来回应我对你喋喋不休的聒噪。
我的心以前是颓唐且坚硬的。坚硬得有时油滑尖刻,现在我依然颓唐,但却像
融化的冻土,变得稀软无力了。
我觉得这是你留下的痕迹。
春天来了,我买了两株玉兰栽在院子里。很细的干,光秃秃的枝,忽然就开出
很大的花来,一株是白的,而另一株却是紫红的。后面那排房子里的老人找我来下
围棋,他说白的是玉兰,红的叫辛夷,这花被大诗人王维表扬过的。
我决定在路边栽两排一串红,因为忽然想起,你给我说过,小时候村子里的伙
伴儿,常冲着你大叫一串红一串红……
你将随着我喋喋不休的聒噪,在这里复活。
我依然无法断定。是否就是你想要的,但却是我想给你的,一座真正的花园,
下面有土,上面有阳光,中间有风,一年四季花开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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