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独自一个人倚墙站着,是有些落寞的。他不免看她一眼,这一眼竟被她捉住
了,她警觉得像一条猎狗。她朝他走过来,他装看不见,换了地方,绕着人圈外围。
他总是在人圈的外围。这是由性格决定,他不是那种做头的孩子,做头的孩子需要
有开创性和领袖欲。他也不是那类追随其后的角色,这类角色需要的是忠诚,甚至
一些愚忠。总起来说,他既不属帅才,也不属相才,他是一个观看者。有一点像艺
术家,一方面是缺乏实际行动的能力,另一方面却能够领略行动中的乐趣,于是就
在虚无中享用。所以,弄堂里的游戏,包括滋事寻衅,他都在场。免不了有时候被
看走眼,将他起诉给他父母,那就要受责打。他家父母是弄堂里教训孩子的楷模,
从不袒护。这样的美德的另一面就是,小孩子受冤屈。但他也不申辩,那时代的孩
子基本都是在冤情与责打中长大的。
这样,他沿着人群外围移了几步,那小孩跟过来,他再移几步,小孩再跟过来,
就好像推磨似的,绕人群走了一周。今天的游戏不是去黑弄堂,而是一出“官兵捉
强盗”。先由两名最具发言权人士,以猜拳的方式,决出谁是“官兵”,谁是“强
盗”,继而挑选各自的人马。最先挑走的总是那些行动敏捷力量强悍的,接下来就
要通些人情款曲,交好的人选,他就是在这一类里,通常经第三第四轮选择便有了
归宿。很快,人群分成两拨,形成对峙的局面。一声号令之下,“强盗”们四散,
“官兵”则围追堵截,穷追不舍,一旦触及“强盗”身体,“强盗”立马毙命。单
是这样,倒是简单了,然而,弄堂游戏其实很得世事微妙,规则中又留有一个回旋,
那就是倘若“强盗”在触到“官兵”手之前站住脚,可算作缴械投降,从此做了囚
徒。留得青山,自有柴烧,但等“强盗”同伙拍鞍赶到——用手拍到囚犯身体,就
可出狱,重新出山。整条弄堂哗然,脚步沓沓地响,身体和身体、巴掌和巴掌,撞
击得啪啪地响,劫狱者的呼喊,被囚者的内应,官兵的令与喝。幼童们一律踮了脚
尖靠墙直立,恨不能贴到墙上去。“官兵”和“强盗”从脸面前呼啸来,呼啸往,
尘土蒙了一头一身,免不了还要吃些冷拳。如此险境中,并没有人逃离,个个苍白
着脸,眼睛里是崇拜和羡妒的光。很快地,他就做了囚徒,千钧一发之际,“官兵”
的手离他只有一毫的远,他收住了脚。同党们几回接近他,都被“官兵”逐走,甚
至牺牲了一个——被拿个正着。忽然间,壁脚里走出一个人来,径直过去拍他一下,
原来是那小孩。他想让开,无奈受规则限制,不能挪动。小孩又上来拍他一下,还
说了一声:跑!她以为她能救他,又如何和她说得清楚,只是不明白这小孩为什么
专盯着他。小孩第三次来拍打他,终于着恼了,而他的恼怒亦不过是抬腿走人,回
家去了。他擅自撤出,是对全体的不敬,无论“官兵”还是“强盗”,都情绪激愤。
就有人追到他家门口,敲打后门。那门关得死死的,敲到最后,门开了,出来的却
是他祖母。向祖母要人,祖母说那人正在做功课,做不好功课,母亲回家要骂。于
是只能颓然走回,重整队伍,再起一局。
那小孩踯躅在他家门口,此时门是虚掩着,推开一条缝,只看见一条走廊通往
前面房间,房间的门敞着,没有人。其实,他看见她了。他在房间的一角,坐在方
桌前,桌上摆开他的课本。视线正好穿过走廊,到达后门,后弄里满是明晃晃的夕
照,里面有一个小身影。
接下去的两天,放学回家,他都没有出门。任凭弄堂里如何沸腾,他只在家中
坐着,作业写完了,就在草稿纸上画图:军舰,坦克,大炮,以及古人的刀箭。他
又看见了那小身影。停在后门口,试探着向里走,已经走到走廊上了。他踅过去,
藏到房门背后,悄悄将门掩上了。可是这一天,吃晚饭的时候,这小孩竟然出现在
了他家房间门口,谁也没注意她怎么进来的。春暖时节,房门大多敞开着,她就站
在门口看他们吃饭。他的母亲问是谁家的孩子,她不回答;母亲又问她找谁,她也
不回答。于是就不再理会,一家人兀自吃饭。他深埋着头,几乎将头藏进碗里,心
里暗知,小孩要找的人是谁。过了一时,一个穿斜襟蓝布衣,梳髻的女人找过来,
将小孩带走了。祖母认得这女人,是前一条横弄里人家雇用的人,东家双职工。在
机关做干部,忙得没时间管小孩,所以小孩才这般缺教养。
在家闷了几日,毕竟不是个办法。于是又出了门,弄堂里却奇怪地清寂着。显
然,他闭门的几日里,弄堂里发生了新变故,好比是种田的误了节令。大孩子们不
知去了哪里,弄堂便成了小孩子们的天下。可他们实在是小,小到还不怎么会玩。
也没有像样的玩意儿,手里的那些破东西,都是哥哥姐姐丢弃的。断了的皮筋,百
结千结的样子;碎了的弹子,简直就是玻璃渣;扑克牌不晓得缺了多少张数他们就
在这些弃物上练习着游戏的技艺,耐心等待成熟的日子,这就是弄堂里的传承。他
们这些可怜虫,平时都是在大孩子的驱赶下,左避右让地,夹缝里求生存。如今,
面对一条堂皇的弄堂,世界突然扩出无限的大,简直不大能相信,依然缩着手脚,
溜着墙根。在这瑟缩中,却有一种庄严,好像,他们即将要接替这个世界,于是,
敛声屏息。
他正茫然,小孩中跑出一个人,直奔向他,就是她。那热切的样子,就好像他
们是老熟人。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她却已到了跟前,说: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这话说得很知已,他不由站住了。她又说:我带你去找他们。说着就转身走在了前
面。走了几步,回头看看,他果然走在身后,这才放心,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墙
根下的小孩此时都停下手里的玩意儿,看着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这情形实在有些
像“狐假虎威”的寓言。小孩走出横弄,径直向弄底走去,走到夹弄跟前,小孩忽
然朝里伸出脚,旋即又收回,转身向他说:骗骗你的!他感觉受了愚弄,而且是受
小孩的愚弄,脸一变色,反身要回去。小孩赶紧追过来拦住说:他们就在那里!这
时候,他听见人声喧哗,就在弄底最后一排横弄的弄口。那里的铁栅栏上开有一扇
铁门,临了侧边的马路,人称小弄堂口。现在,人们都聚在小弄堂口里。他快步走
过去,将小孩甩在身后。
原来他们这一伙正在进行一场抵抗运动,抵抗邻弄的小孩子人侵,已经持续两
天时间。每到下午放学,双方便在铁门内外对峙起来。弄内的一伙,将铁门关上,
拴上销,外面的人则摇门呐喊,铁栅栏哗啷啷地响。这时候,却有弄,内的居民要
从小弄堂口进出,极不耐烦地推着铁门,只得拔出销放行。邻弄的孩子趁机潮水般
涌过来,这里的人眼明手快,合力一堵。这铁门是窄窄的半扇,自然有利于守,而
不利于攻。邻弄的孩子几次发起进攻,顶住铁门,不让合上,但也只到此为止,再
无战果。弄内的人正激奋中,不料有同伙气急败坏跑来,失了声地报告,对方已经
分出人马,向大弄堂口转移,企图正面强攻。果然,铁门外的人明显稀少了。呐喊
呼啸也大有佯攻之意,真是兵不厌诈呀!这边连忙也分出一队,往主弄赶去。他撒
腿跑在其间,因为几日没到弄内玩耍,此时感到格外地解放自由。跑出横弄,直向
大弄堂去,远远传来敌人的啸声,紧接着,就有人影闪进弄口,转眼间呈排山倒海,
扑将过来。
从数量上说,弄外显然要比弄内人多。因不止是邻弄的孩子,还有街面上的。
他们这条弄堂,是这个街区规模最宏大的一条,楼体整齐,前后共有十数排横弄,
被宽阔的直弄正中分开。横弄和横弄两侧之间,以镂花铸铁栅栏连接,防护谨严,
有着一股威慑的气势,于是激起人们进犯的欲望。弄内的人多少有些孤军奋战的意
思,再大的弄堂,单是一条。全体出动,又有多少人头?弄外的世界却是向全社会
开放,却也正是因为这种封闭性质,就使得组织较为严密,有益于贯彻策略。他们
中间有个灵魂性人物,就是那个中学生,在家中排行第二,人们都喊二阿哥。他并
不动手,只出智慧,在大弄堂口望风的人,就是他的安排。临到声东击西这一计,
有他在场,方能够阵脚不乱,及时应对。当人们往大弄堂口迎战之际,他小跑着伴
随一侧,好像运动场上的教练,军心就稳住了。
他们向弄口跑去,二阿哥一路指挥,拉开阵线,两边包抄,分别控制大弄口的
大铁门,迅速合上,形成防御工事,同时,中间的一路则以肉身抵挡。这时,二阿
哥看见队伍中的他,不禁呵斥道:紧要关头,你还带着小阿妹!他低头一看,身后
竟跟着小孩,踉跄中企图拉他的衣襟。他让开她的手,疾步上前,冲到头阵,第一
个与对方短兵相接,两人扑抱在一起,双方身后都有无数双手,横七竖八交织一起。
两扇大铁门徐徐地推进,先将他们挤在中间,后又将肉搏军一并推出去,最终再将
自己人扯回来,分成壁垒内外,敌我两部。看弄堂的老伯在人堆外面跳脚,两边都
遭到谩骂,但到底有立场与职责的区分,还是奋力挤进人群,“哗”地拉开大门,
对着弄外的起义军,怒道:小贼,谁人敢进来,试试看!话虽不多,却是搏命的气
势,令人不由却步,于是,守军们大获全胜。回营途中,二阿哥专走到他跟前,问
他:怎么带了个小阿妹?这一回是带了戏谑,人们都笑,在他脚跟寻找“小阿妹”。
“小阿妹”早已不见。不晓得挤到哪个角落。他想分辩那并不是他的“小阿妹”,
与他毫无干系,可是,他这一张嘴,怎么抵得过二阿哥的嘴?这是个强权的世界,
也是个清浊不分的世界,于是,便缄口了。这一天,还有更不幸的事情等待他,那
就是母亲的责打。在下午的撕搏中,他新上身的米黄卡其夹克衫,揉搓成一团糟,
肩和袖的连接处绽开了线。他回到家,还没来及央求祖母收拾,母亲已经进门了。
方才说过,这家管教孩子是全弄堂的楷模,小孩子走出门来都衣衫整洁,行为端正。
母亲气的不止是糟蹋了新衣服,更是从衣服的惨状推断出操守上的失态。这一场训
子的代价是,生生打折一柄木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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