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祖母上菜场买菜的路上,向左邻右舍报告了前晚的事,一半是心疼孙
子吃苦,另一半是为家教而自得。于是,弄堂里都知道这孩子吃了通衣服架子,就
有家长觉得前日责罚不够严厉,回家又再补上一顿。他却再也出不了门了,身上带
着新鲜的受罚的痕迹,不在于肉体,而在于尊严。十来岁的男孩,几可算作少年,
自觉还要更年长一些,已不适于打骂。可谁让他生在这样规矩大的人家,还有个饶
舌的祖母。好在这一日是星期天,他可不出门,弄堂里的玩伴因晓得他吃了教训,
也不敢上门叫他。到了下午,父母带他们兄弟到舅舅家玩,他不去,留下来与祖母
在家。祖母在缝纫机上做衣服,他翻出旧有的连环画一本本从头看起。子孙俩倒十
分安静。祖母嘱他去厨房煤气灶上坐一壶水,他应声站起,去了厨房。此时已是三
时许,阳光到了后弄,盛了煌煌的一弄,从门缝里溢进厨房。星期天的下午,总是
清寂的,小孩被大人管束着,弄堂成了清平世界。他不禁向虚掩的厨房门外看了一
眼,不料看见了小孩。她蹲在他家后门对面的墙根,大约已守候多时,这一刻嗖地
站起,跑过来。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热切的,不知事实如此,还是她有隐衷,从这
表情里还看出一股痛惜。他突然发怒了,想到,倘不是她带领,他便不会卷进搏杀,
亦不会有事后一连串的羞辱。他猛地将后门一把推上,随了门响,就听见一声凄厉
的哭叫,晓得碰疼了小孩。可他没有一点害怕,一股子痛快劲儿从脚底升上头顶,
从昨晚起直到现在的郁闷就此消散,他终于向这个世界的不公讨还了欠债。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受了撞,小孩从此不再跟他,有几回与他眼睛和眼睛碰上,
很识相地速速让开。但是,二阿哥的戏谑却刚开头,有一次。他专门招小孩过来—
—二阿哥招谁,谁敢不过来?小孩站在二阿哥跟前,仰极了头才能看他,人群外面
的小小孩都安静着。二阿哥让她叫自己“爷叔”,小孩说:你不是爷叔,是二阿哥。
大家都笑了,觉着这小孩果然有趣。平素小孩子一直渴望得到大孩子的青睐,此刻,
却如同羊入狼群,让人捏一把汗。小孩子们退在墙根,一声不出。二阿哥说:你叫
我二阿哥,那么叫他呢?二阿哥指着他。小孩看看他,眼睛暗了一下,不回答。二
阿哥说:你应该叫他阿哥,叫!大家笑得更厉害了,他也笑着,脸上却是僵的。二
阿哥又说了声:叫啊!小孩摇摇头,不做声。二阿哥多少有些没面子,就有人帮着
胁迫小孩,令她叫一声“阿哥”。小孩却很固执,紧闭着嘴不叫。二阿哥就打圆场
:算了算了,让她去!自己给自己解了围。小孩钻出人圈,跑了回去。
这一天,他们这些小孩子都聚在通往黑弄堂的夹弄口,越过夹弄向那一端张望
着,兴奋地跳着脚。他们受黑弄堂的吸引其实是向大孩子学样,也说明黑弄堂的传
统的继承性。这就像一个成长的仪式,小孩子必定要经过它才能长成大孩子。其时,
大孩子们对黑弄堂已经有些不屑,他们漠然从夹弄口经过,而他却忽然产生一个问
题,为什么进攻弄堂不从这条夹弄里突破?它完全敞开着,一无障碍。他的目光在
夹弄里停留一瞬,收回来的途中,经过那小孩,他看见小孩瑟缩的表情,她是怕定
他了。他加快脚步,跟上人群,向前去了。
弄堂里的活动是呈周期性的,一段高潮过去之后,会有一段安静的时刻。在此
阶段,弄堂里显得分外冷清。偶尔有孩子出门,在弄内走个来回,即便遇到某个昔
日的玩伴,那玩伴的态度却是冷淡的,只得悻悻而归。这些形影相吊的独行者,更
加增添了弄堂的寂寞。很难究其原因,可能是那些领袖性的人物生病和去亲戚家了,
于是群龙无首;亦可能是学校课程进入关键阶段;再有,家长加强了管束。事实上,
更可能什么原因也没有,只是一种类似潮汐的运动。潮起和潮落。弄堂也是有生态
的,小孩子又是一种原始性很强的动物,在他们身上,往往会体现出自然的规律。
在这样沉寂的时分,小孩子们分散在各个隐匿的空间,各自酝酿下一轮高潮的成因。
这种酝酿是在不自觉中进行,完全是盲目的。可是,你说他们盲目吧,却又显现出
一定的目的性,那就是当他们重新出山,竟然会趋于同一个方向。好像事先商量过
一样,开始玩同一场游戏,说同一个口头禅,做同样的隐喻性的手势。这也是生态
的关系,在同一种环境里,生长出同一种形态。这种分头酝酿的时刻,有些接近冬
眠,幼虫在安眠中蜕化,青苗在安眠中分泌激素,各人在各人的窝里挣着,并着,
努着劲,下一个大金蛋。这时候,那些走在弄堂里寻找玩伴和游戏的人,即便正在
日头底下,也像是梦游,眼光迷离,最主要是,孤独。别人都在壳子里,只他自己,
游荡在空旷的弄堂。弄堂里的院墙,楼体的壁,还有水泥地,干净得发白,变成一
条白弄堂。
这一日,他被祖母遣去买东西,此时,所有的孩子都变成乖孩子。他走出后门,
拐出横弄,走到下一条横弄口,正走出了小孩,和她的母亲。小孩的手搀在母亲的
手里,腰背挺得很直,目不斜视地走着,显得很骄傲。他大约高出小孩半个头,她
的脑袋就在他眼睛下方,她梳着一种俗称“马桶盖”的发式,黑亮亮的头发与荷叶
边的领口之间,露出一截细细的颈脖。他忽然感到手痒,极想在这颈脖上抽一掌。
走到大弄堂口,他与她们分道扬镳。他过到马路对面的食品店,买来祖母指定的东
西,然后穿回马路,走进弄堂。就在这时,他又看见小孩了,走在前面一米远的地
方。这一回是她单独一人,母亲不见了。她手里握了一个碧绿的莲蓬,可是,并没
有引起兴趣,任其垂下来,垂在格子背带裙的裥褶上。她低着头,佝偻着背,慢慢
走着。显然,她被她母亲用一只莲蓬打发回来了,母亲一开始就没打算带她同行。
他看出来,小孩在哭,不是像他撞疼她的大声的疾哭,而是饮泣。接近她家的横弄
时,他加快了步子,走到她的旁边,与她并行。可是她并没有看见他,她对周遭一
切都看不见,全身心地沉入在巨大的哀伤之中。他知道,小孩其实有着自己的世界,
别人无法进入。
再看见小孩,已经是在弄堂生活的复兴时期了。所有的长中幼的孩子就像在一
声号令下走出家门,如同久别的亲人,互相寻找,问询,招呼,聚成不同的群落。
小孩也在其中,她比先前合群了,有了同伴,三五人头并头,脚抵脚,玩着一种残
酷的游戏,就是水淹蚂蚁洞。他们用搪瓷杯接来自来水,小心注入墙角的蚂蚁洞,
然后等待蚂蚁逃出洞口。水从洞口溢出来,将他们的鞋淹了,他们还不肯歇手,继
续一杯接一杯地灌。小孩往返于自来水龙头和墙洞之间,激动得涨红了脸,当他走
过,挡了她的路,她竟然发出一声吼叫:做啥!她完全不像受过伤的样子,小孩子
真是没有记性的动物,可是他却从她身上看出一种戚色。这就是年龄的差别了,在
他,已到了有理性的日子。正因为此,他收住脚步,让了她。
小孩已经放过了他,可是二阿哥却不放过。二阿哥心里对他是喜欢的。喜欢他
带些寂然的安静。在这样青春期的年龄里,许多认识和感情都拥簇在一起,来不及
一一安置,难免放错了位置。所以,二阿哥的喜欢是用残忍的方式表现出来的,他
戏谑他。戏谑的内容就是关于这小孩。从这也反映出青春期的另一个特征,就是对
男女生关系的兴趣。虽然小孩还算不上是个女生,可真正的女生不都在深闺中,绣
着十字花,照着歌片唱电影插曲,或者叽叽哝哝说私房话。那些私房话连二阿哥的
成熟度都没资格听的。也因此,倘若是一个真正的女生,二阿哥就要生怯了,他只
有在这帮小男孩子里面称王,小孩子也窥不破他的虚弱。现在,二阿哥就专拿小孩
和那男孩开心。来“官兵捉强盗”,既不让“官兵”要他,也不让“强盗”要他,
理由是,他带着个“小阿妹”,很没劲。于是,他就被排除出了游戏,站了一会儿,
兀自转身回家去。可是,二阿哥也不允许他回家,嘱人喊他出来观战。他不敢不出
来,他有些怵二阿哥呢!所有的孩子都怵二阿哥!弄堂就是一个大欺小的社会,有
一句歌谣唱得好:“大欺小,现世宝”,以道德批判的方式指出了事实。二阿哥指
定他站的地方,不让他妨碍游戏,也不让妨碍自己做裁判,于是,他成了一个永远
不得解救的囚徒。他一个人贴边站着,脸上带着佯装的笑容,眼睁睁看着“官兵”
和“强盗”厮杀过往。无论“官兵”还是“强盗”,都格外地兴奋,他的不幸使他
们的幸福感成倍增长,他们夸张地笑和叫,渲染紧张激烈的气氛,好衬托出他的寂
寞凄凉。二阿哥满意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他设计导演的戏剧场面,而他们,
都是傀儡。
忽然间,他被碰了一下,转头看,是小孩,背着双手,倚墙站在他身边。他向
旁边挪了挪,与她保持距离,表示两不相干。二阿哥却看见了,大声叫道:不许动!
如火如荼的游戏刹那间停止下来,“官兵”和“强盗”全向这里聚拢来。二阿哥指
着他:站回去!他转身要走,二阿哥不让,将他推到原来的位置上,与小孩站在一
起。他挣扎着离开,不料小孩小跑着追过来,傍在他身边,背着双手倚在墙上,仰
头看了二阿哥,带着明显的挑衅。他再挪开,她再跟来,眼睛一直望着二阿哥。人
们已经笑得不行了,团团地围住他和小孩。二阿哥伸长手臂,撑在墙上,阻挡了他
的去路,他无处可逃。他不恨二阿哥,他恨小孩,恨小孩的道义。这道义没有给他
带来公正,反而是无尽的羞辱,他又没有要求过她的道义,完全是被强加的。为什
么她要赖上自己,他又没有欠她什么!最终,他突破了包围圈,冲回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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