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张怀恩满心欢喜,诚惶诚恐地下去了。主管这个位置张怀恩不是没有梦想过,
不是有句俗话,叫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吗?在这家厂子里,论技术,张怀
恩算不上是最好的,可是论人缘,他是最好的,厂里好多工人都是他的老乡。从老
板的办公室出来,张怀恩再看这车间,看面临的工作时,心境一下子大不一样了。
他觉得他对这厂子有了责任,他不再只是一个车衣工,把自己的货做好,尽可
能多地车衣,多挣工钱。并不是每个打工者都有机会当主管的,现在机会来了,就
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当了主管,从此就不用再天天坐在车位前,不要命地车衣
了。
当了主管,吃的住的还有工资都会不一样了。张怀恩突然觉得,这一切来得太
突然了,来得那么不真实。他又想到了老板桌子上的那封信,还有那把刀。老板要
是知道,这信是我张怀恩所写,这刀是我张怀恩所寄,会怎么想呢?这样一想,张
怀恩就后悔得要死,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重要的是,这事他干得并不隐
秘,他对另外的一个老乡讲过了,当时讲时,他是很得意的。现在,这老乡,成了
一个危险的存在了。好在老乡关系和他不错,大不了当了主管,在工作上照顾他一
点。
回到车位上时,张怀恩有一点心不在焉。老乡问他,怀恩,怎么啦?老板叫你
去干吗了?张怀恩一惊,说,没干吗,没干吗,就是问我结婚的事。老板真是好呢,
你看我一个打工仔,结个婚,他还那么关心。老乡说,我也觉得我们老板人不错。
张怀恩说,前一段时间,老板遇到了困难,厂子差一点就倒闭了,你知道那天
我去找老板辞职,老板怎么说吗?老乡问怎么说。张怀恩说,老板说,回去告诉大
家,让大家放心,我厂子就算倒闭了,卖设备卖原料,也要把工人的工钱都发了。
老板说他也是打过工的,知道打工人不容易呢,哪里就能差工人的钱呢。老乡说,
也是。
张怀恩又说,所以,这一次老板:遇到了好机会,听说这批货很紧,五天一定
要交货,老板对我们好,我们也要帮帮老板呢。说到这里,张怀恩觉得自己说得太
多了一点,便不再说话,只是埋了头车衣,把电车踩得飞快。
中午快要下班时,车间里的喇叭响了起来,宣布了对张怀恩的任命。老乡们都
向张怀恩表示了热烈的祝贺。吃饭的时候,张怀恩拿着饭碗去员工窗口打饭,工友
们就笑,说张主管,你还在这里打饭呀,去那边,和老板一起吃小灶呀。张怀恩憨
笑,还是挤在员工队伍里,眼却不时地望着干部吃饭的小房间。老乡们把他从队伍
里挤了出来,说,别在这里装啦,快点过去吧。张怀恩被挤了出来,他便去队伍的
后面排队。李想刚好从车间过来,说,张主管,你怎么在这里排队,去那边吃吧。
张怀恩跟着李想去了。小老板和干部们一起坐着,见张怀恩去了,其他的干部
站了起来,给张怀恩挪椅子。小老板说,怀恩你现在是主管了,要负起主管的责任
来。有李经理带着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工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加班加点,
把这批货赶出来。大家有困难没有?干部们都表了态,说没困难。小老板说,怀恩,
你呢,有什么困难就说。张怀恩说,没有困难。小老板笑,说,困难是有的,但大
家要想办法克服困难,战胜困难,再苦再难也就是五天时间,赶完这批货,我请全
厂员工去大鹏湾海边玩一趟,游泳,晒太阳,吃烧烤,怎么样?干部们齐声叫好。
小老板去了员工的饭堂,中午的伙食,明显比平时要好了许多。小老板又把加
完了班放三天假,带大家去海边玩,去游泳、烧烤的事说了。员工们的情绪也都调
动了起来。
张怀恩猛地做了主管,有点不知所措,跟在李想的后面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做
什么,就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忙碌起来。小老板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嘴角泛
起了微微的笑。
小老板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妥当了,突然发觉,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这一次,
他才真正像一个生意人了,他学会了驭人之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陌生,这陌
生让他觉出了一点点的危险,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一种进步。
生意人嘛!小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车间里的电车在轰鸣,心里像六月天喝
了冰水一样,舒畅极了。他想起了阿蓝。他想给阿蓝打个电话,想一想,还是没有
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打开了电视机,看电视。电视里还在播着九月十一
日晚上的那个恐怖的画面。那曾经雄视世界的双子座倒塌了。消防队员还在紧张地
进行全力搜救,希望能从废墟中找出生还者。小老板第一次发现,现在的世界,没
有什么事件是孤立的,比如这次发生在大洋彼岸的恐怖袭击,几天前,他何曾想到
这样的一次恐怖袭击,会改变他的命运呢。在国难面前,美国人的爱国热情,出现
了前所未有的高涨,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悬挂着国旗,表示他们对国家的热爱。这时
他们才发现,在美国国内,居然找不到生产国旗的工厂,突然涌现的对国旗的大量
需求,竟成了他小老板的企业死而复生的机会。现在,小老板看着这电视画面时,
心情就比往日复杂了许多。他走到窗口,盯着窗外,窗外是九月的南国,天空似乎
有些异样,干涸了一个夏季的小镇,在骄阳的炙烤下,仿佛一揉就会散成粉末。小
老板开始渴望一场雨的降临。
傍晚的时候,果真就下了一场久违的雨。这中国南方的小镇,在雨水的滋润下,
顿时温和了起来。雨水洗净了布满尘灰的小镇的天空,小镇一下子新了起来,连路
边的树也鲜活了,香蕉叶绿得肥硕温润,高大的大王椰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发出沙
沙的响。小老板让工人们早早吃过饭睡了。现在,他的工厂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赖查理给的消息是,最迟今晚,东风就到。当然,这东风并不是从东边吹来的
风,而是在另外的一家印染厂里,正在加班加点印出来的制作星条旗的布料。布料
一到,小老板一声令下,他手下的这百十号工人,加上他小老板,加上他的妻子,
所有能上的都要上,他小老板的翻身仗,全在这五天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布料还没有到。天刚黑,工人们就奉命睡觉。睡不着也要睡,要抓紧时间睡。
布料一到,再想睡也没得睡了。工厂里很安静,静得只有小老板不安的脚步声。
布料迟到一分钟,就意味着他的工人要多加一分钟的班,意味着他多担一分钟的风
险。
小老板从未如此焦躁不安过,他是一个有着极好心理素质的人,从前,他自以
为泰山崩于前也会面不改色,没想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好,
二十方面星条旗,五天的时间,几乎就是他心理承受的极限了。谁说一口吃不成一
个胖子,他咬着牙,恨不得一口把这世界咬住不放。
其实现在的小老板,完全也可以睡一会儿,闭目养神,或者好好欣赏一下这南
方小镇的夜色。多美的南方小镇啊,多年前,他初到南方时,就惊异于这里的美丽,
那么多新奇的植物,那么多漂亮的霓虹。现在的小镇依然是美的,这小镇的雨水、
街灯,雨水中静立的厂房,荔枝树,香蕉林,吹过小镇的风,这一切,因了夜色和
雨水而显得意象朦胧。就在一天前,他在决定了放弃这间厂,决定向命运投降的时
候,他是有这样的心境去欣赏小镇的美丽的。真怪,那一刻,他是那么从容,安宁,
居然有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有马拉松终于跑到了头的感觉。突然之间,命
运来了一个急转弯,他反倒躁动不安了起来。夜终于是沉下去了。他站在雨水中,
看着他打拼出来的事业,过了眼前这一关,他将有能力把自己的事业做出声色来,
他将不会满足于只是做一点来料加工,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点儿残汤剩饭。迟早有
一天,他会拥有自己的品牌,有自己的设计师,自己的专卖店,把他的品牌时装卖
到北京,卖到上海,卖到美国,卖到巴黎。那时,当他回望自己的来处,回望那个
清晨,回望那个背着蛇皮袋离开故乡的穷酸少年时,将会有着怎样的感慨?这样想
时,小老板有了一些醉酒的感觉。
送布料的车,是在凌晨一点钟来到的。那时,许多的工人,刚刚进入梦中。在
送货的人卸车的时候,工人们都被从梦中叫醒。顿时,厂里就闹哄哄地热闹了起来。
几个月来,做工都是断断续续,工人们也有好久没有这样加过班了,大家都显
得有些兴奋。裁剪,车工,尾段,整烫,包装,所有的工人都行动了起来。裁剪房
里刚把一批布裁好,就被运到了制衣车间。工人们差不多是一哄而上,一车布料,
转眼就被瓜分掉了。张怀恩还在叫不要抢不要抢,可是工人们才不管这些,早一点
抢到手,就意味着多车一些货,意味着多挣一些钱,这个时候,谁会把张怀恩的话
当回事?张怀恩说,你们一下子车不了这么多,抢这么多干吗,分点别人做,分点
别人做。笑话!抢到的货,就像到嘴的肉,哪里还会吐出来。这一点张怀恩比谁都
清楚,他平时就是有名的抢货大王。现在他大声地叫着,其实也无非是在显示他的
存在,好让老板听见,他张怀恩不是没有起作用的,他是在安排生产的。
第二批货裁出来的时候,制衣车间里,基本上就变得有序了起来,差不多的工
人都领到了货,有限的几位没有抢到货的,在张怀恩的干涉下,也从别人那里匀来
了一些。一面面的星条旗,随着电车的轰鸣,堆到了车位下面,每一个车位前面的
塑料筐子里,很快就堆起了一个个红蓝相间的布堆,像一堆堆闪烁的星星。
小老板也没有闲着,充当起了搬运工,把车工车出来的星条旗记了数,送到尾
段。尾段车间,说是车间,其实就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七八个女工。她们
平时主要的工作,就是剪剪线头,钉钉纽扣这一类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工序,实在没
事可做就去做卫生,帮一帮厨房。做工的,都是一些年近四十的阿姨,正规的工厂
不好进,就只好进这种小厂混日子。平时她们的工作是最闲的,手上剪着线头嘴巴
也不闲着,无非是家长里短儿女情长,说说笑笑就把时间打发过去了。当然,她们
的工资也是最低的。不过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了,老板娘坐进了尾段车间,和这
些妇人们一起剪起了线头,于是空气就显得有些沉闷。老板娘是一个话少的人,这
些平时爱说爱笑的妇人们,也一下子都哑了声。
其实生产上的事,根本用不着小老板去操心,有李想安排着,就连他火线提拔
的主管张怀恩,现在也显得有些多余,在车间里转了两圈,见老板、老板娘都在带
头干了,哪里还闲得住,赶紧坐回自己的车位前当起了车工,手上的动作,比起平
时来,更加的轻快利索了。
在平时,车衣工们都是做完手上所有的货,才转到下一道工序。现在不一样了,
每隔一段时间,小老板就从车间清点出一些货,送到下一道工序。尾段刚剪出来一
点货,他又忙着送到了整烫车间。整烫房里,热气腾腾,两个小伙子,光着膀子,
挥舞着蒸气熨斗,干得热火朝天。
这一晚,相对闲一点的是李想,他没有像,小老板那样去当搬运工,也没有像
张怀恩一样去当车工。制衣厂里的活,从画版、裁剪、车衣直到包装,没有他干不
来的。可是他不会去动手做这些。他的职责是负责全厂的生产,而不是一个车工或
者包装工。在安排好了所有的工作之后,他发现了问题,车工、尾段、整烫和包装
工的比例,是按生产服装搭配的,现在变成生产星条旗了,车工就显得多了,而整
烫和尾段的工人,就显得人手不足了。这是一个不好办的问题,车衣工是技术工种,
工资是这厂里最高的,现在要是把车衣工调过去剪线头、整烫,除非给他们加工价。
可是给他们加了工价,原来做整烫做尾段的工人,当然有权要求同工同酬。涉
及到加工价,李想就没有权力了,去请示小老板,小老板很快地算了一下,随便加
一点工价,这么多货算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说,这事你来想办法摆平。李想看
着小老板,没有走。小老板说,还站在这里干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呀!李想不说
话。
小老板有些恼火,说,不会只给调岗的车工加工价?李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小老板说,不是你的钱,你不会心疼的。李想见小老板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便不再
说什么,去叫了一些技术比较差的车工,说好了给他们每天多少钱的补贴,这才把
他们调到了尾段、整烫和包装车问。又交代了,不要对其他工人说给他们补贴的事。
安排好了这一切,现在生产次序基本上就顺了,李想就坐回了办公室,闭着眼
睛养神。平时他是这样的,现在赶货了,他还是这样。这多少让小老板有一点点不
高兴,他觉得李想这样做,还是因为他李想辞了工的缘故,是没有把工厂的事当成
他李想的事一样看的缘故。小老板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盘算着的
是,在这一批货做完之后,到哪里请一个合适的人帮他管生产。张怀恩显然是不行
的,张怀恩根本就不是一个当主管的料,就算他有这个能力,小老板也不会重用他
的。那一封信,那一把刀,可是字字见血,刀刀人肉的,是小老板心头的痛。第一
个夜班时间过得格外地快,小老板一点也没有觉得困,吃早餐的时候,他走到了张
怀恩的身边,拍了拍张怀恩的肩,说,你呀你,你晚上也在做车位呀。张怀恩咳了
一下,又咳了一下,说,反正生产有李经理安排,货又要得这么急,我还是做车位
的好。
小老板说,好好干,你做得好,我心里是有数的。你怎么啦,怎么咳嗽了?
张怀恩说,没事,可能昨晚分货的时候出了汗,回了汗,有点感冒。
小老板说,不要紧吧,吃药了没有?
张怀恩说,没事的,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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