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了小岛,陈晓冬看着岛上的景致,感觉鲁秋然是个不同一般的文化人,他的
身上肯定有着传奇色彩,陈晓冬对传奇本不感兴趣,在飘泊期间,他看多了社会上
附众的平庸,对人生有着一种失望。但他的内心里还是有着传奇欲望的。走前一段
路,陈晓冬看到有竹竿搭起的丝瓜架,想象鲁秋然在这里荷锄而耕,别有一种人生
风味,也许来小岛早就在他的选择中。看到那孤独的茅棚了,掩映在一片竹林间,
棚顶矮矮,檐头垂挂下来,须低下头去推门。一扇薄柴门本来就半开着,门响很大,
里面却没有一点回应。
陈晓冬立刻觉得自己刚才想象的奇怪。现实应该是在一个矮茅棚里躺着的一个
将死的干瘦老头。他是来找人下棋的,找老人来下棋的感觉也很奇怪。可他还是来
了,他恍惚觉得他人生将来的路,会与这个老人有什么关系,会与这块红土地有什
么关系。他奇怪自己会有这种莫名的感觉。也许人到了一片孤独的地方,在人的内
心里都会生出一种人生末路的感觉吧。
在棚里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矮茅棚的阴暗,慢慢地能看清棚里那习惯的乡
村摆设。靠墙放着农家锄把与农具。墙上挂着草帽与塑料薄雨衣,正中搁着一张只
有木腿支着木板的桌子,一切显得简陋,只是看上去还显干净,没有老男人孤独生
活的杂乱。
嗅着一点微热的泥土与青草气息。
陈晓冬站直了腰,问了一声:“有人吗?”见没有动静,便回转身来把门来回
拉了两下,门发着刺耳的摩擦声。
想来棚屋里自然没有人了。是不是这位鲁秋然已经不在了?
这时棚角处“呀”了一声,响处透出一片亮来。那里还有一扇小门,从门后低
头出来了一个老人,站在那片光亮中。一眼看去,老人虽然瘦,但稳稳地站着,从
脸上看,气色还好,在光亮中似乎还映着一点红润,一点不像小陆介绍的到了生命
末路的光景。
老人静静地望着陈晓冬。
“我来找你下棋的。”陈晓冬也不作太多的说明。诸如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
来,谁介绍来。他觉得没有必要。
老人点点头。他的眼光落在陈晓冬的背包上。像是能看清那里面放着的两个棋
盒,似乎也觉得不用问他从哪里来,谁介绍来。
陈晓冬看了看桌子,找寻一个能铺棋盘的地方。看久了,屋里的光线还是能看
清东西的。陈晓冬并不在乎这些,因为他曾在一个列车的角落里,与一个棋迷在暗
中下棋,全凭列车外不时闪过的一点亮落子。有时要用手摸一摸对方落的子,确定
到底在哪一个点位上。
老人侧了一点身子,明显是让陈晓冬进那个门去。陈晓冬走过去,见门口立着
一张形似屏风的竹爿壁,转进去,里面还有一个屋子,依然布置简单,却显古朴。
一张躺椅,一张茶几,两张小椅,都是竹做的。屋角有一张床,铺着床单,从床脚
看,也是竹床。进得门来,顿觉屋里亮开了,抬头望,顶上有很大一块玻璃天窗。
玻璃上伸着几根绿草茎,那是茅棚顶上生长着的,居然还开了一两朵黄黄的花。
玻璃天窗下面便是那张躺椅。躺在那张椅上,会看到青天还有白云。陈晓冬在
茶几对面坐下来。他弄不清这位老人究竟下棋下得怎样,似乎这个屋子里连一盘棋
都没有。
老人的眼皮已经下挂,眼白发着黄浊;但眸子中却显有一股气,一种很饱满的
神气。
陈晓冬立刻生出了一种对局感。老人的气脉是沉静的,陈晓冬知道遇上强手了。
有时候,只要在桌前坐下相对一眼,陈晓冬便知道对手到底有多强。这当然是他一
种不确定的预感。他需要鼓动自己的精气神,不能气馁了。
陈晓冬铺开棋盘,还用手把塑料棋盘卷起的角抹抹平整。老人垂下头来,看着
这张淡蓝色的盘,仿佛是在记忆着十九道线的位置。老人在这个小岛上,能有棋手
来对局?长期不对局,老人的棋到底能下成什么样?陈晓冬相信棋感是要在不间断
的下棋当中得到的。只要有一段时间不下棋,棋感就很难恢复。
陈晓冬显得随便地说:“这里有人与你下棋吗?”
他走访各地,找人下棋,也想通过棋了解人。棋如人,往往棋粗入粗,棋细入
细。但有时候看上去很粗很直的人,细棋上一着不让。而有时候看上去很文雅的人,
走出来的棋很冲的。
老人似乎进入了状态就不说话了,只是用手指指棋,仿佛在说,还是手谈吧。
陈晓冬感觉有一股气升上来,不服下手,抓出棋来让老人猜先。
老人依然是一根手指动了动。
陈晓冬抓的是单数,便执黑先行。他在小目上放下一子,抬头看老人,还想说
什么,发现老人只顾盯着棋盘,仿佛入定似的,什么也不会理睬了。
布局三十几手,陈晓冬真正感受到老头的棋路了。原先县城里的那些棋手展示
过他的棋路,但只是皮毛而已。老人的棋势高出不止一层,这个看上去瘦弱的老头
棋下得极有生气。开始陈晓冬还想自行其路,但他怎么也脱不了老人奇特的招数。
一般开局双方都走定式,似乎最高段位与一般棋手都是一样。然而老人对付所
有定式都按着他的走法,没有拆,没有跳,他喜欢飞出去,上扬的飞。
陈晓冬思考了一下,发现老人的棋虽然因飞显得有些空,但似乎都有后着。他
不敢贸然打入,以免吃亏了翻不过来。
这样又走了十几手,陈晓冬只有进攻了。老人的行棋速度太快了,这样走下去
陈晓冬肯定空上要吃亏。一旦攻入,接下去考验人的便是战斗力量。行棋的路子还
是要靠行棋的力量来做后盾。陈晓冬不清楚老人的精力能不能扛得住。
这时外面的门又响了一下。按说进入了下棋的状态中是不会在意周围声音的。
陈晓冬在火车上下棋,车厢中的嘈杂声都影响不了他。只是在这小岛上,周围太安
静了,声音显得特别地响。陈晓冬转过身来看了看,没见人进来,慢慢地外间有收
拾的动静,那声音是很轻微的。老人还是眼盯着棋盘,仿佛一点没有注意到。老人
的耳朵是不是有点背?
那声音一直牵着陈晓冬,让他无法想好进攻的步数,老是落不下子来。他很想
去外面看一看到底是什么动静。终于,有人进里屋了。陈晓冬看到那是一个年龄大
的女人,也是瘦高个子。一眼看去,女人的脸上有一种朦胧的美。一旦走近,发现
女人毕竟是老了,脸上皱纹不少。他想这也许是女主人,可小陆没提到老人有妻子
啊。
陈晓冬觉得自己应该想到这里不可能只老人一个人住,这里屋看上去很干净,
老人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这一切,连同岛上的种植都与这女人的存在有关。
老女人根本没有在意陈晓冬,她的眼光直对着老头。
陈晓冬礼貌地想站起来。只见老人依然对着棋盘,根本没朝进屋的女人看一眼,
也没向陈晓冬介绍她,只顾对陈晓冬朝下点点手指。
那意思是下棋。
老女人走到右角,推开了又一扇门。那里还隔着一个小房间。老女人进入那里
面。便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陈晓冬静下来投子往白棋空中去,寻求战斗。
然而一旦黑子投入进去,老人的白棋便包围过来,不是直接接触,而是远远围
着。陈晓冬争着想出头。然而老人突然又一步:飞!而且是朝天一飞。
这一步飞,像是罩着攻入的黑棋,但还是留了空隙,陈晓冬犹豫起来,他到底
如何争出去?争高了会被切断后路,争低了又无法脱身。陈晓冬清楚没有把握的招
数,往往都是败棋的起始,希望只是寄托在别人的错处或低级水平上。他只有苦思
着,觉得老人下棋的水平确实比他高。还不止高一点。从一开始老人便掌握着局面。
陈晓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景,他还是想挣扎出这飞的阴影。
陈晓冬想了半天,还没下子。老人突然咳了一声。于是喘起来。老人使劲地压
抑着,后来还是喘出声来。陈晓冬开始感觉还沉在棋里,那里屋的老女人很快地走
出来了。陈晓冬才发现老人已躺在了躺椅上。老女人端着碗在给他喂药,喂一种绿
汁水,似乎是岛上生长的植物的新鲜绿叶水。老女人的另外一只手抚着老人的胸。
她做事的时候动作麻利,但很静。
看来棋无法再下了,陈晓冬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里。
老人喘了一会儿,胸口渐渐平复下来,见陈晓冬望着他,老人摇摇手,意思是
自己不要紧。
老人侧过头去看棋盘。
陈晓冬说:“我突不破你的棋势……我还是头一次遇上棋力这么强的。特别你
还是一个……”
陈晓冬没说下去。那意思是很明显的:你还是身体这么弱的一个老人。下棋的
人都知道下棋时精力很重要。
老人一笑。他笑的时候,满脸皱纹都团在一处。似乎他难得笑,却忍不住笑。
“小同志,你还算是个识货的……你的话,很少听到了。你是可以谈得来的,
我就谈一点给你听听。这些年我都没下过棋。这里连一副棋都没有,但我没有放下
棋。人生有许多的事,并不一定要用手去做。说实在的,我这些年反而是沉在棋里
了。真正的棋盘是在心中,就是对着眼前的棋盘下一步棋,但你心中要展开多少步
棋?心里要有棋,可这心里的棋,又不全在心里……小同志,你感觉到没有,你下
棋的时候,就没有了你,有一种力量要把你拉到棋盘上,你只能顺着这股力量,你
也就失去了你,你只能按别人走的路子走。你只会以为那才是正招,下棋都按习惯
的路子走,棋剩下的只是计较,是盘算,是等人犯错,那还有什么意思?
下棋需要有自我,要确立自我,你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根本要让你的心满
起来。心窄,力量便弱,所看到的局部也窄。围棋是文化,靠的是心里要饱满。那
里面要有历史,要有哲学,要有政治,要有一整个社会。
小同志啊,你是会下棋,但你要真正懂下棋,你就要去学,就要去接受;所有
的知识,再加上苦难,都要盛放到心里,一点一点地把心积满,你的棋就有力量了。
哈哈,可又有谁有我这样多的文化,又有谁能有我这样多的经历,又有谁能够
有我这样多的苦难?我的心里积满了。在棋上表露出来,就是一种力量,不表露出
来都不行!外在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心是满的,是充实的……棋最没有功利,
只有棋,不认你外在的权势,不认你外在的浅薄,不认你外在的标志,不认你外在
的虚妄,不认你外在的疯狂。谁又能在棋盘上与我一争高下……“
老人正说着,突然他停下口来。他停下来的时候,陈晓冬便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动静在门的外面,很快,又听到门一下子被推开的很大的声音。
“老头人呢,没死吧?”
老头神态一变,脸上变得苍白,仿佛血一下都流失了。老女人想出去,但被老
人一把拉住了。老人挣扎着,让老女人扶着他站起来,往外屋去。
胨晓冬想跟着起来,但老人用手往下按按,让他别动。陈晓冬能想到老人的意
思,是不希望让人知道有外人在。老人是被放逐在这里的,外人来看他只会给他添
上麻烦。
外面有敲桌子的声音。老人一站到门外,便说:“是杨队长啊,你怎么有空到
小岛上来了。”老人的声音带着了一点虚脱,又含着了一点逢迎。
杨队长说:“来看看你。说你不行了,你还不错么……你是我们监管的,对你
我们要看好管好,不能你死了我们都不知道。”
“我啊,长不了了。我就是死也忘不了队里对我的关心。”
老人朝老女人摆摆手,老女人似乎领会他每一个动作,便去拿了一包飞马牌烟
来。包已拆了封,看来是专门用来招待队里来人的。
老人是不抽烟的,也没拿烟出来让一下远来的客人陈晓冬。
“你都拿去吧。拿去。”
杨队长很难得抽到这样的烟。在里屋的陈晓冬都能感受到他点烟抽烟的迫切,
深深吸烟的声息。
吸着烟的杨队长口吻柔和多了:“你还是要好好养着。有什么要求。可以向队
里提出来。你归我们监管,我们还是要负责任的。虽然你是敌我矛盾,但按人民内
部矛盾处理。政策是改造你的思想,而不是消灭你的肉体。”
老人点头说:“是……是……”
杨队长就走了,出了门,嘴里哼起一句小调。看完这个被监管者,自有一种施
教者的快乐。老人回到竹躺椅上,再次躺下来,重重地喘了口气,眼依然看着棋盘,
但眼光是散开的。他的精神仿佛在刚才一刻之中都散尽了。陈晓冬站起身来,准备
走了。这时老人无神地看向他,仿佛一时不认识他是谁,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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