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陈晓冬回到县城,晚上躺到床上,脑中开始复盘。他走的时候没有收小岛上的
那盘棋,他想老人在小岛上应该有一副棋,再说那盘棋并没有走完。那只是一盘刚
走人中盘的棋,他并不认输。许多棋局比这更不如的棋,即使一开头就被吃了好几
个子,他都有翻盘的历史。岛上的这盘棋很难说他亏了多少,他只是没有想好如何
突破老人的棋势。他应该能想出方法来,他应该有这个力量,他还年轻,有的就是
力量。
复盘一直到半夜,他似乎要睡了,突然脑中跳出了一招。这棋上的一招通常要
连着一串的棋步,十多步,几十步,甚至有对整个盘面的反应。而这是对整个老头
棋风的突破和应对之法。
他精神恢复了,继续在脑中进行着棋局。脑中的棋局似乎比看着盘还要清晰。
老人在岛上,也是在脑中下棋吧。陈晓冬越想越清楚,对老人的棋路有了一种整体
了解。虽然他无法确定能否占优,但还是能够应对下去的。
清晨陈晓冬就起身,在街头小铺子里吃了一点小吃,又动身去辣椒岛。
这一次一上小岛,陈晓冬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棚屋。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里屋的
门也开着。陈晓冬径直走进里屋,没看到老头,只有老女人在。老女人正在茶几边
往一个包裹收拾东西,抬起头来看到他。
这次看到陈晓冬,老女人眼神有着一点温暖的感觉。
“你是来找他的么?他昨天发病,已经被送到县医院去了。”老女人平静地说。
“你没去?”
陈晓冬突然觉得自己的问话奇怪。他实在不知她是老人的什么人。如果是老人
妻子的话,她不会听任丈夫进医院而不跟去的。
“他们用船送他,抬他的人说小船上坐不下我。我想也是。他已经闭眼。没有
知觉了,用不着我跟着了。”
“你是说,他不行了……”
“是啊,早些日子就不行了。昨天你看到的他,正好是回光返照吧。”
陈晓冬对老人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感到奇怪,他奇怪的是面前的老女人。老女人
的声调是平静的,似乎早就做好了这一切的准备。不知她已经跟了老人多长时间?
听她的说话应该是有文化的,因为她说了“回光返照”这个词。
陈晓冬低下头来,看到那盘棋还在竹茶几上摆着,一动没动。陈晓冬还是有点
不相信,老人在生命最后的一盘棋上还能表现出那样的力量来。他只是摇着头。
老女人说:“没错的,这是他最后一盘棋,我让它摆着。他很遗憾没有下完。”
陈晓冬说:“是啊,没下完。他下得好,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棋手……真
是可惜,我已想到能破解他的棋,没想到……”
陈晓冬说着这句话,发现自己说错了,也许老人已经不在了,他还这样说着棋。
然而,老女人眼光平静,一点没有责备的意思。
“你能破解吗?你走走看。他留下了一步应对的棋。”
陈晓冬觉得更奇怪了,老人能够知道他想到的下一步棋?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他又看了看老女人,老女人正在把一件衣服抖开来,又叠整齐。
陈晓冬拈出一个黑子来,朝另一个方向飞了一步。这是他在反复的复盘中想好
的,他以为这是对付老人最坚实的办法,对付他的飞也用飞的方法。如果老人来断
的话,他就借那外面一子拓开局面。而里面的黑棋就是再封一手也是能够做活的。
老女人朝棋盘看了一眼,随手拿起一个白棋来,朝棋盘上放去。这一放陈晓冬
就觉得好笑了:那手白棋放在了棋盘的底线上。从棋理上来看底线不到最后官子是
不下棋的。因为这一步棋没有目数,几乎是废棋。一般不会下棋的才会摆在那儿,
略微懂一点棋的人都不会放。陈晓冬想站起来,不再下下去了。但他再仔细看了看,
发现那手棋在这当口,正好把两边的单薄的白棋连了起来,而把三线上的一块黑棋
整个地浮起来了,根本无法做活。
飞,老女人放的这一步白棋,也是一个飞,一个大飞,一个向下的大飞。
陈晓冬把白棋连上,出头而去。老女人随手又在那边四线上飞了一手,似乎完
全脱离了这里的战场,却把黑棋要前行的路预先挡上了,并且占了很大的目数。这
两手棋一下,陈晓冬发现她是真正懂棋的。那底线一手看起来是一步废棋,却争到
了后面有着大目数的棋。也许真的是老人留下了招数。陈晓冬这时开始认真起来,
他一步步走得实在,争取打开局面。而老女人似乎没有棋路,东一手西一手的。陈
晓冬想与她交战,而在一个片区中,纠缠了十几子后,他运用了完全的算路,但一
点没有占到便宜,却发现白棋走得更厚了。昨天与老人下棋,白棋赚的只是势,今
天老女人已经完成了实在的空。棋差一着缚手缚脚啊,他走的棋似乎根本不是对手
棋。
陈晓冬抬起头来看着老女人。老女人本来还在收拾东西,此时手停下来,正等
着他下棋。她的眼中完全是一种棋手的沉着眼光,那眼光在盘面上铺洒开来。
她平静的神情,使她的皱纹显得淡了。她虽然老了,陈晓冬又一次想到她年轻
时候肯定是很美的。许多女人到了年老后就完全变化了,而她的老只显示在皱纹上。
她的身姿与脸型还是美的,特别对着棋盘。有一种特殊的色彩。
又走了几手,盘面的距离越来越大,陈晓冬觉得只有投子了。他还从来没有这
样输法的。她不可能走的是老人留下来的棋,她是走着自己的棋。如果老人可能留
下开始的第一步棋的话,那么后来的棋不可能为老人预测到,除非他是神仙。而且
陈晓冬能感觉到,她的棋与老人根本不是一种棋路,她似乎是随意的,眼前的她还
站着,她的手边还有在行棋中收拾好的两个包袱。
陈晓冬把棋轻轻地放在了盘上,老女人低下头去把两个包袱扎在了一起,那神
情似乎只是帮老人把棋摆完了。
陈晓冬站起身来,低头垂手说:“你能帮我复一下盘吗?”
老女人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眼中流动着平静悠长的光,她的神情又不像在拒
绝。
陈晓冬说:“你棋下得好,我觉得你比……他下得还好。请你指点我一下吧。
你肯定读过很多书,你肯定经历过很多事,你和他一起,应该和他下过很多盘棋。
他的路子还是固定的,而你是棋无定法……”
陈晓冬说得很激动,老女人摇摇头看着他,多少被他打动了,便说:“我没和
他下过棋,我只是看他下棋。岛上没有棋,他总是对着我说棋,只是他说我听。他
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啊。”
陈晓冬拉着老女人坐下来,像对着师傅一样听她说话。老女人似乎很长时间没
有和人对着面聊天了,说的话不清不楚的。老女人说她没读多少书。读过的书也都
忘了。
“我来和你说一个古代故事吧,忘记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了。”
老女人抬起头来,似乎在想着不知什么年代的事:“有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
棋士,有一次来到一座山里,与一个老媪下了一盘棋。棋士输给了老媪。”
陈晓冬听过呕血谱的故事,相传北宋围棋国手刘仲甫,奉饶天下先,却在骊山
与一乡下老媪对弈一百二十着,被杀得大败,顿时呕血数升。
接下去。老女人说的是陈晓冬没有听说的了。老女人说,当时棋士求教老媪棋
艺。老媪朝屋角一伸手,让棋士把那边的一张凳子端过来。棋士向屋角走了几步,
看到前面有着一摊水,再走近时,发现那竟是一汪很深的水塘,上面只有着一块石
头。棋士想踩着石头过去,看起来石头是平整的,但一踩上去才发现石头是歪的。
棋士身子一歪就朝深水中倒下去了。到底时又发现是倒在一块干地上,眼前根本没
有水,只有一块斜歪的石头,只是刚才映着水,让人有平整的错觉。
那个老媪对棋士说,你在棋上懂得很多,就会生出智障来;最大的智障,就是
你心里的“我”的感觉,棋是两个人对手的,你一有成见就容易为人所乘。你要把
智障排除掉,要把心里的东西都清空了。但那里又不是绝对的空,那里是有的,是
“有”圆融了成一个“空”,而那“空”又在对局中化成了“有”,这样的“有”
好像没有立足之处,但处处都能立足了。
陈晓冬听得清楚又有点糊涂,看来老女人还是不习惯说话,口齿不清楚,表达
得也不清楚,有时会停下来想一想怎么说。说完了,她就自去收拾了。
陈晓冬向老女人告别,老女人让他把棋带走,说这里不需要棋。陈晓冬便背着
棋包独自走了。
离开了辣椒岛,船划开一段水面,见岛四周的红亮形成着一圈光晕。陈晓冬想
那也许正是他视觉的错觉呢,可这错觉竟是那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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