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半。一辆车驶过楼下,像一个过度肥胖的妇人那样迟滞。即使在十七
楼,也是可以听得很清楚的,即使在睡梦里。更不用说车里发出的叫声,那是一头
猪。
此时,空气被沉重的夜涂得昏黑,这黑密度太高了,风都刮不起来,虽然正是
最适合和风轻送的暖春。好像谁都打烊了似的。包括马路边橱窗里的百合花水仙花
香子兰,统统都失了明地甚至停止输送香气,尽管花蕊都还残留着白天渗出的汁液。
有人在十七楼翻了个身,把棉被压在腿下,露出半个精光的屁股。在他隔壁住
的,是一个长期加夜班的年轻女人,她刚卷下黑色长统丝袜,扔到地毯上,把热水
倒进盆里开始擦洗身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睡眠,而不是清洁。她一边用模糊的意
识想着,是不是该换个工作。再过五分钟,她就会躺到床上去,也许二十分钟后,
她会睡着。
也有个别人醒着,看样子还没有睡觉的打算。他从楼门出来,手上什么也没拿,
正快速地准备穿过马路。有车驶过了,他只好被迫停下来,头微微地向后仰一点点,
像在审判什么。
他离这辆车最近,因此他最清楚地听到了猪的叫声。这叫声似乎引起他的一些
联想,比如说一片漂在河里的菜叶或者一只缺口的陶碗。再荒诞一点,还有可能是
什么人背着婴儿跳过一条水沟之类的情景。叫声越来越远,一声高一声低,像瘸了
脚。
发出叫声的那头猪和这三个人就此作别。
此刻要往哪里去,那猪心里大概有些数。据研究,猪的智商其实是很高,可能
高过人。它早已经察觉到,今天这个日子不一般。
一个小时前,它正在猪栏里酝酿睡意。这一阵子,晚上总是失眠,白天却昏睡
不醒。有别的猪提醒过它,这该不是怀孕了吧?可是证据不大充分。大约两个星期
前,有一头隔壁栏里的猪被牵出去,经过它的时候,死命地往它后腿上蹬了几下。
难道这就足以酿成一场事故了吗?真让人厌恶。或许是最后那一下?那头猪最后用
鼻子猛地顶在了它的肚子上,似乎还用前腿钩住了它……紧接着就被三个人拽了出
去。那时,它感觉到一股很强大的吸力。
仅此而已。何况,它还不能确认对方是公的还是母的。并且,它也许有点过老
了。
这头猪为此困惑。当然它并不打算向任何人——不——任何猪咨询一下。这是
一头极其内敛孤僻的猪。一生如此,还没来得及改变。
一生。它的数学不好,无法计算所谓“一生”的长度。
但它对出生还有些模糊记忆。头一个见到的好像不是母亲,或者父亲、兄弟姐
妹,甚至也不是它的同类。它的记性也不是那么好。
但它记得第一次看到的人的模样。无法想象,世上竟有长得那么奇怪的东西。
头上顶着一撮毛,一副小气样,脑袋小得跟猪睾丸似的,想来好使不到哪里去,小
鼻孔朝着地下出气,那呼吸一定不顺畅吧,两个前腿抬在空中,挥来舞去,蹄子向
里卷起来,好像有谁要跟他抢东西哪。有两个以上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更奇怪,他们
互相哼哼着,动不动就脸红脖子粗鼻孔撑天……看吧看吧,呼吸不顺畅。
它并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简直懒得搭理他们,所以它很少跟他们说话,让他
们自生自灭去好了。尽管它对人很不满,很想冲出去咬他们,很想对他们说,你们
这些蠢猪!
那些活泼而快乐的同伴,总是吵个不停。一会儿拱猪栏,或者啃墙壁,不然就
在泥地里打滚,还会跟人撒娇卖痴,充分秀出它们平生所会的才艺。它们说,猪的
一生苦短,必要尽情享乐,充分体验,包括和人的关系。还有,它们还说,要我生
些后代出来,以延续生命。猪很懂得要把生命发挥到极致的道理。
偏偏这是一头极其内敛孤僻的猪。而它的内敛孤僻源自于它与生俱来的悲观和
天才般的敏锐。这种悲观敏锐又让它自视甚高。它认为是比别的人,甚至是别的猪,
看得更通透。猪的生命,本质上是无解的,荒诞不经的,必将归之于零。因此,没
有必要欢欣鼓舞,纵情,癫狂。只需要默默接受,再加以小范围的反叛。尽管这生
命比别的——比如说人,都来得要高贵。
它知道,最终难逃命运。
猪栏里很舒服,尤其是现在这个季节,适合睡眠也适合静坐冥思。有人会定点
送来食物,睡前还可以看到一两点星星,当然近来越来越少见。所以尽管这里的生
活缺乏自由,但它从未想过逃跑。同栏里有一头猪就很想。它平日在人前乖巧玲珑,
装得很像那么回事,只要人一背转头它就开始打地洞。每次当它发出惊天动地的凿
地声时,我们别的猪就爬到墙角假装睡过去,不至于把冷漠表现得过于明显,只是
在心里说:以为自己是野猪呢。
身为家猪,它还算称职。在人看来,它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不起哄,不闹事,
不乱哼哼,不策划逃跑事件。在人前十分温顺有礼貌。因为它看起来不大合群,人
总爱拿它开玩笑,把它归为猪里面的哲学家,道家,或者是犬儒那一派的。幸好在
猪听来,那只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哼哼。否则这会加深它对人的厌恶和仇恨。它不喜
欢浅薄武断又肉麻的玩笑。
只有它自己明白这是一个阴谋。它有一种天才,知道严格遵照自然规律没有好
下场,那只会让被拖出去斩碎的日子加速来临。因此,它反其道而行之。它不像同
伴们,乐天知命地吃吃睡睡,得空就配种。它尽可能地节食,假装有一副好胃口但
苦于胃部过小因而食量不大。尽可能地少睡。当它闭眼瘫倒在地的时候,多半是在
想一些和猪无关的问题,或者说是和整个猪类、整个宇宙都有关的问题。
这种掩人耳目的策略证明是有效的。它如愿以偿地成长得很缓慢。人现在会用
一种忧心忡忡的眼神观察它,简直有些悲情。别的猪在第十二个月就被如期转移走,
它却几乎要在同一个猪栏里迎接它的曾孙子辈了。
它不太记得这已经是第几个春天了。开始想下一步怎么办。也许自己真是太老
了。人不够聪明,并且忍耐力低下,他们也许会对自己采取什么行动。
现在果然是时候了。他们闷声不响地齐步走来,抬起了它。它于是也闷声不响。
它沉默惯了,从来没有人或者猪可以懂得它,以及它深不可测的智慧。
它在车里晃了一路。显然这辆车和它自己一样都老了。它从来没有搭乘过任何
交通工具,这倒是个奇怪的体验。终于要出远门了。只是它并不喜欢旅行。它很清
楚自己适合待的地方,并且认为这是它一生最成功的地方。
到了某地。好像有花香,也许是百合?或许是水仙,也有可能是香子兰。还出
现很多房子。有一些很高。其中一栋的其中一间窗户还亮着灯。它从车窗看到了它
希望自己数学能好一点,可以数清楚那到底是几楼。
有个游魂似的行人差点被车撞到。它认为那人把头向后仰的姿势倒是跟它很像。
在等人送来食物和清理猪栏的那段时间里它就会保持这个姿势。像是在审判什么。
这里让它有些兴奋,虽然猪栏里从没有过花香,但是这里的别的气味却很熟悉。
不知道是为什么。于是它忍不住对着窗外大喊起来:“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没人告诉它,它喊了一路。
天还要过一阵子才亮。空气中开始有另一种味道,并且越来越浓烈。
它开始想,在我死的时候,我应该说些什么?这时,在人耳里听来,它的叫声
有些凄惶。
最后一刻,它才会停止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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