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在这个地方不知厌倦地连续生活了二十五年,从出生到现在。和我共同生活
的那些人,也一样。直到去年,这种一成不变才得以逐渐打破。可见我们真是稳定
性很强的生物。
严格地说来,我们并不是一家人。我们只是有着共同的某些特征,比如说粉红
色的皮肤、蓝色的头发以及枸杞色的眼睛。而这些,是跟我们不一样的人所不具备
的(也就是说,那些不跟我们住在一起的人)。事实上,在地球上的某些地方,也
的确有一些人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当然我们的粉红更纯正),但他们普遍认为那是
白色。并自称为“白种人”。我觉得他们辨识能力不强,也许他们只能用非常鲜明
非常极端的表达,才能把一个事物和另一个区分开来,否则归于平淡,就约等于没
有了。在他们的眼里,要么白,要么就是黑,最多是黑白掺半的棕和黄。粉红,在
他们看来太过暧昧了。
如果按照他们的逻辑推演,我们似乎只能被叫做“粉种人”了。可这个称谓我
不是很喜欢,我和达喜讨论过,他显然更不能接受。他向来不认同人种学,认为那
是人类贪图方便的诡计,如果可能,应该细分到每个人头上去,对每个个体都有独
特而具体的研究方法和理论,直到人种学者都混淆不清、无法负荷的地步。
“那么统计学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认为他纯属瞎捣乱。
“可是,可是……谁说人活着就是为了统计学的方便呢?”他想了好一会儿才
找到理由回击我,只是更证明了他孩子气的固执。但这一次,我跟他站在一边。他
指着我带来的人种学的书,含着一片姜(他总是含着一片姜,仿佛我们生活的地方
寒气有多重似的),有些咬字不清地说:“亏他们想得出来!那三个字互相粘在一
起,完全没有气势,听上去好像在说某种面食,或者田里的害虫。”
我们能幸免于被冠上面食或害虫的名号,完全是由于我们至今也没有被人发现。
即使到了通讯如此发达的时代,我们也绝对不会动一根手指去打电话或者发邮件给
他们说:快来,我们尚在等待被认识。那样,我们会失去全部的宁静,和高贵。虽
然离群索居多少有点冷清和孤寂。
要说明的是,这一绝妙的局面并不是我们合起伙来有意为之,而是包括环境、
气候、天性在内等等要素全面制约而发生的。就像一只没有人划桨的船,漂着漂着,
就漂到了这里。虽然我们进化得已经跟其他人类一样完善(或者更高级?),但我
们不觉得离开现在的地方有什么必要,也没有尝试过,从许多许多世代以来就是这
样。我说了,我们的稳定性很强。一直以来,还算快乐,并且如果宽容一点说,还
称得上相亲相爱。我们并不想认识太多的人。
我不太清楚和我生活在一起的人们和我是什么样的关系,是不是有血缘上的共
通。因为我们都用名字互相称呼对方。比如达喜,他事实上是一位年逾七十的老人,
头发的颜色都有点偏紫了。他原本叫“眼睛并非眼睛”——这是我们取名字的方式
:从古谚语里找来句子。眼睛并非眼睛嫌自己的名字太长(事实上,原句应该是
“你所看到的眼睛并非眼睛是因为你看见它”),但显然还有人比他更长的——
“客气不能饱肚子”、“当我孤独的时候朋友就离我那么近当我和朋友在一起的时
候他们就离我很远”——他每天看报纸,有一天决定改名。报纸上的达喜是位长寿
老人,年轻时做过厨子和,按摩师。冒名顶替的达喜说这个名字象征着福气,可我
们觉得新名字总让人有种遗憾的感觉——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我们的名字
都很长,好在我们人数也不多,不至于造成太大的麻烦。晚饭的时候,我偷偷数了
一下,一共有十一口人。我们平常分头活动,但每天晚餐时间必定会全体集合,围
在大圆桌前吃饭,所以要统计人数是不难做到的。但二十年前我还数不过来——那
时我刚开始学数学。也许我们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但也有可能是我的数学越来越好
了。
我跟达喜分享这些的时候,他嘴角上的紫色胡须轻轻晃了一下,轻得我差一点
没有察觉,接着是一副奇特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即过,好像后台的演员还没准备
好,帘子就被掀起来时的那种慌乱和窘迫。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帘子放下,一切
得到了补救。
至于去年,去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中间死了一个人。这本来不值得奇怪,
几乎每年都有人死去。(同时,并没有新的人出生。这是导致我们的人员越来越少
的一个缘故。现在我们每个人与每个人之间都太熟悉了,很难想象该由谁和谁生育
出下一代来。)
去年死了一个人。
这件事之所以值得一提,就在于他的死因太让人难以接受。我们原来一直以为
四周足够安全——远离人群,没有战火,没有政治,地形上还有天然的防御,环境
也很宜人,动物植物多少年来都相安无事地共处。也许是我们太放心了,以至于再
没有真心地注意过周遭。似乎有一种我们原来并不认识的动物开始在我们这一带成
长起来,终有一天到了足以伤害人的地步。也有可能,它们是从别的地方跑来的。
总之,它们中的某一个踢到了我们中的某一个。于是悲剧就发生了。
我们发现伤员的时候,凶手也惊慌失措,还没来得及逃跑。它看上去既忧伤又
疲惫。长的样子……线条有些呆、好像炭笔勾画出来的,脸部显得很老实,眼珠子
溜圆。模样既有点像牛,又有点像马,我描述不上来。总体而言它看起来还算温驯,
可是它的体格证明有足够的能力伤害我们。只是它还没有养成那样的意愿。所以它
嗷嗷叫着,眼中充满泪水,似乎要等我们惩罚完它,它赎完犯下的罪过,才打算离
开。
我们把它捆起来抛在仓库里,由达喜负责照料它的生活。在没有想到好办法处
置它之前,好像也只能这样把它豢养起来。
可是我们的同伴受伤不轻。他被抬了回去,从此以后就只能待在床上。事情发
生后的头几天我们一直生活在他的咒骂声中。
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大事。我们从来没有遭受过这么严重的袭击。尽管凶
手看来出于无心。但我们确实有点乱了方寸,这完全是不在我们考虑范围之内的事
情。
而对伤员,除了表达无尽的同情和爱怜,我们真是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上帝
独自说话(我们中间一个十二岁的小子)派上了用场,以前他成天都在捣鼓一些不
知所云的木匠活,专门制造四只脚长短不一的椅子、没有底的杯子、间隔太宽而无
法攀登的梯子。
那时候他每天给伤员读报纸,给他解闷,也试图逗乐他。他还会大段大段地给
他背诵“虚陀经”(这是我们的一种经书,每个人都必须会),并且每次都得一次
性全部背完,因为照我们的信条,神明会在天上听,在你诵念完之前他会保持纹丝
不动,为了让他好过一点,我们每次都尽量一口气念完整部经。
躺在床上的那位因此比较喜欢听报纸。因为每次的事情都不一样,并且长短适
合。有一次读到某条新闻的时候,在场的每位都笑了。倒不是故事本身有多逗趣,
而是读的人读错了好几个字(虽然他很擅长背经书,识字上却还有些问题)。伤员
也想发笑,那笑容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展开,就牵动了他位于腹部的伤口,半途转成
了痛苦的形状。然后他一时笑,一时痛苦,脸上忙个不停。床也颤抖个不停。
那一阵子,天气正在由热转凉,我负责照料伤员的饮食起居,一连好多天。情
况既没有改善,但也没有恶化。我甚至觉得他应该快要好起来了。我们之前也不是
没有治愈过受伤的同类。比如被蛇咬了的,从马上摔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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