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三岁生日过后的第十五天,挤出城铁车厢走在回家路上的郑四季突然觉得
自己应该飞起来。暮色苍茫,跟日本东京高峰时间的地铁一样拥挤的城铁车厢里,
全是三十上下的年轻人。他们跟四季一样,选择了离市中心二十多公里外的远郊的
新建楼盘,价格在五千左右,勉强可以应付月供,但是从此得早出晚归,过上了真
正叫做两点一线的生活。铁轨连接着家和办公室,伴着哐当哐当的声音,做日复一
日的机械运动。
从市区喧腾的空气和车流中挤出来,从城铁车厢像罐装一般的人群中挤出来,
往一千多米外的新建小区走时,郑四季觉得自己应该飞起来。她走得快极了,根本
没有给背包左右晃动的时间,她稍稍仰着头。空旷的大道,大道正上方明净如童话
的月亮,使她不由自主地要边仰望边飞步向前。她走得那么快,甚至两旁的树枝都
像是疾驰的车窗外向后退去的风景。假如有上帝,他真的应该给她一些神奇的力量,
于是她就“哗”的一声,甩掉沉重的肉体,腾空而起,化为羽毛一般轻盈,作别脚
下的砖石路、冰棍纸、牛奶盒、塑料袋以及狗屎和痰迹,在俗世上空飘然掠过,仿
佛是上帝宠爱的天使,从此只需向这凌乱而不得安宁的世界微笑而已。四季期待着,
仿佛有预感一般热烈地期待着,甩开了所有走出车站与她前往同一个方向的夜归者。
也许真有所谓的超现实能量,看吧,它会在我身上出现的。
可是郑四季终究没有飞起来,这个世界上可能确实没有奇迹吧。原以为自己是
一只尘世中稍稍不同寻常的蚂蚁,能引起上帝格外的关注,格外的怜悯,可上帝并
没有在意她。郑四季只好继续靠双脚的快速交替,走回家。
楼群的灯光在不远处闪耀,仔细数,就能数到属于四季的那一盏。正是为了它,
为了夜空中能有属于自己的这盏灯,四季一直在努力,而且将继续努力到她五十八
岁,不得懈怠!她贷的是二十五年,宗浩不是更可悲吗,他得努力到整整六十岁!
一个办完了退休手续的老头,刚刚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等他们的贷款还清的
那一天,他们该怎么庆祝呢?四季和宗浩在被窝中,强撑着睡眠前仅剩的那点儿精
神,幻想着那激动人心的一刻。刚想了个开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其中的
悲哀,同时呼出了深长的一口气,同时叹息:“真可怜。”但也仅此而已了,困意
像大浪袭来,瞬间卷走了两人。
立在家门口,郑四季按门铃,叫一声小群——懒得掏钥匙了,还是让小群来开
门吧。里边“哎”了一声,小群开了门,城城也从里屋冲过来,叫:“妈妈!我刚
拉好(尸巴)(尸巴)!”四季赶紧夸:“乖儿子!”小群接了包过去,说:“今
天幼儿园提醒我们交费呢,图画课的三百块,钢琴课的四百六,明天是最后一天。
再不交,城城就不能接着上了。”幼儿园教孩子画画、弹钢琴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是该包含在每月一千二的学费中吗?凭什么还得额外再交一次?气归气,四季哪
有勇气开城城的玩笑,难道真敢让他体会被老师带出图画教室和钢琴教室的滋味?
四季打开抽屉,取出钱,交给小群:“明天你送城城去的时候交了吧。”信封里一
下少了二十张钞票,捏在手里轻飘而干瘪。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是宗浩的。语言简洁得不能再简洁,好像对是谁接听的都
漠不关心,听到有人拿起了话筒,直接就说:“晚上有活儿,别等我了啊。”郑四
季突然恶狠狠地答道:“干那么多活儿,怎么才拿三千块钱?!”“那你想拿多少?
别欲壑难填啊。”宗浩冒出这么一句后,就利索地把电话挂了。吃饭的时候,郑四
季忍不住去想那句刚才没有细想的“欲壑难填”,这是多么难堪的评价啊。这可不
是别人说的,而是出自自己老公之口,一个对自己本应该全无恶意的人。得到这样
的评价,他还会对你有多少爱呢?他还会有多少兴趣跟你肢体缠绵、浓情蜜意呢?
如果还有爱,怎么会这么作践人?刚才猛一听到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寻常,因为争
吵早就发生了,发生过多次,心已经被磨砺得结实而硬实,可是现在却感觉到了这
个词背后的不祥。这是宗浩第一次这么说一个欲壑难填的女人!要是果真面对这样
的女人,任何男人,大概离躲避开去已经不远了吧。自己在丈夫眼中的形象竟然惨
到了如此的地步,太失败了!四季边吃,边一层一层地往深处想,等把碗里的米饭
扒拉干净,心情也败坏到了极点,那些米粒简直就是如同沙砾一样被强迫着塞进了
嘴里。放下筷子,碗交给小群收拾,躲进书房去一个人难受。
买新房子的一个强烈的缘由是希望拥有一间书房。从前租的带两个房间的屋子,
一间给城城和小群,一间充当主卧、客厅和书房。书已经堆到了睡觉的头顶,有时
候还会从床头掉下来,把睡梦中的人吓一大跳。要坐只能坐在床沿,因为仅有的两
只沙发上堆满了城城的玩具。你不能动他的,一动他就哇哇嚷,还握紧了小拳头冲
过来咬你。小群不愿意看书看报,因此欣赏电视连续剧的权利还是应该给她的。城
城睡后,电视剧正此起彼伏放得欢,等小群关了电视去睡,已经是十一点了。四季
开始打开电脑,越来越沉重的脑袋还要用来编织富有煽动性的、既要感动自己更要
感动别人的语言,大概算得上是世界上最错乱的事物之一吧。那个时候,连梦里都
在设计新家的书房,左边如何,右边如何,南边如何,北边如何,不管设计得怎么
变化多端,书房的中间总是那个满足得不得了的郑四季。坐在巨大的书桌前,被沿
墙的书架环绕着,自我感觉富贵极了。这是那时候的梦,可是竟然真真切切地实现
了。此时,巨大的书桌前就坐着郑四季,可是灰暗的心情简直能把整个书房吞没。
这个变化可是怎么也设想不到的。一样的人,跟梦境中一样的书桌。一样的书架,
但是,人物的表情是那么沮丧,整幅画的味道完全变了。
四季拿笔在纸上划拉:月供三千,幼儿园学费一千九百六,小群的工钱五百,
跟宗浩两人的交通费四百——还只是每天坐轻轨而已,周末全家的出行都没有算在
内,物业费供暖费平均每月五百。老天啊,也就是说,全家人不吃不喝就得先预备
出六千五百块钱!这些账,四季早就算过无数遍,这些数字就仿佛是电脑的桌面,
你想使用电脑,你就得先与它面对,你逃不过去。但是,每次四季在把这些颠来倒
去的数字加加减减时,还是会震惊不已——我真的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一座大山?我
真的还站立着、坚持着,没有被压垮?四季不禁对自己无限怜悯。可是为什么总把
自己一个人当做是扛着这座大山的苦力呢?为什么几乎很少把宗浩圈进来,作为自
己的同盟军呢?他也是贡献了他的工资的。四季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不是因为他挣
得少,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想这些事。他以为这个家就是自动地存在着,自动地运行
着:水会哗哗地自己循着水管子找上门来;电灯会善解人意,天色一暗便大放光明
;天然气源源不断,好像家中地板下就蕴藏着一座气井;而一旦饮水机上的水快见
底了,便会有人殷勤地扛着新鲜的泛着蓝莹莹波光的纯净水上门来。他哪里知道郑
四季昨天在交水费,今天买了电,明天还得记着往一卡通里续钱!郑四季撕了这张
已经涂得乱七八糟的纸,去跟城城聊一聊。问问他今天学钢琴了没有?会画南瓜了
没有?交了那么多钱,总得见到点东西吧?
刚坐到正搭积木的城城身边,小群说:“四季姐,增光又打了个电话来,农村
找不到活儿干啊。宗浩哥有办法了吗?增光实在是没出路了,着急啊。”急有什么
用?要说起来,我的生活比他更需要急。四季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说出口的是:
“再等几天,起码让宗浩得到点消息了再过来。”乡下没地了,也没有活儿了,增
光也可怜,年轻轻的,老婆在这里,自己在乡下晃。单是跟小群分开了两年这件事,
就让四季觉得亏欠了他许多,她不停地催着宗浩找熟人想想办法,给增光安排个事。
宗浩答应着,可也许他觉得这跟水电气会自动上门一样,到时候,也自有人来通报
:让增光来我们这儿上班吧,我每月给他开一千!四季突然又改了主意,果断地说
:“那就让增光来吧!”是啊,一个大活人站在面前,你总该去想辙了吧?你不会
又忘了吧?何况,增光是你的亲戚,你得负责安抚好。增光,不开心了,要把小群
叫回家去,这个家不全塌了也得塌一大半,除非我辞了职当全职太太接送城城——
那不塌得更快了吗?
小群听了很开心,赶紧去给增光打电话。“增光啊,四季姐叫你过来呢,准备
准备就过来吧。别的你就不用管了,衣服少带点,大哥给了你不少衣服,都比你那
些好。”四季耳朵里听着小群的话,眼睛看着城城手里的玩具,心里却无聊地想着
:增光来了,起码能省下长途电话费了,这也是有好处啊。
城城睡了,小群在看有头无尾的电视剧,四季把门一关在书房里写稿。在拼红
了眼的挣扎苦斗下,《星电影》从当初刚创刊时马粪纸一样的《电影报》发展到了
一百二十页全彩铜版销量稳定上升的时尚电影杂志,它的壮大史也就是四季的奋斗
史。每期交稿量须在两万,不保证都能使用,除此,稿件质量被评为“优”,才能
获三分:“良”,则获二分;收入多少主要就看月底攒了多少分。可是,这些是不
够买房子的,四季从投身这一行起就在一稿多投。现在,《星电影》有知名度了,
不敢这么做了,那就把《星电影》上发不了的交到其他地方去。那些东西,在稍稍
化过妆之后,比如把访谈改成评述,把资料凑成盘点,偶尔可以一稿两三投。四季
现在经营日韩这一片,对日韩明星的熟悉程度大概是那些二十上下的哈日哈韩族都
比不了的。可是,人家“哈”是主动的选择,自发的热爱,而自己,是职业的驱遣,
即使最后由职业而生爱,那也是不一样的性质。况且,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对什
么权相字、金东元、赵承佑等等了如指掌,会被人当成怪物吧——因此,四季很少
跟别人聊自己的工作。
四季在键盘上敲打恐怖片《四人餐桌》的评论。还是先得有个大略的剧情介绍,
四季胆子比蚂蚁小,硬着头皮在那儿描述。其实她根本没看过,拜托“爬爬虫”看
了碟后把故事给她讲了一遍,还要求他不能绘声绘色。可气的是,韩日的恐怖片越
来越壮大,四季的痛苦感越来越频繁。到底该不该去请求转换主攻方向呢?可攻欧
美的早就挤作一堆,报道国内的又时时处于饥饿状态,四季为难着。导演到底为什
么要拿餐桌吓人呢,这可是天天要用的东西,存心要让人天天胆战心惊!
咣!咣!两声巨响,在此时的四季听来犹如石破天惊,其实是宗浩日常敲门的
力度。过了好一会儿,四季才明白过来,是那个讥讽她“欲壑难填”的人回来了。
四季摁着狂跳不止的心去开门,把门打开,招呼道:“无欲无嗔的人回来了。”
“什么呀?”宗浩很茫然,别说听不出四季的反击,连她说的是什么词都不明
白。但是他竟然就不打算搞清楚,把包往地上一搁,挤过四季,朝沙发上一仰:
“累死了累死了,这个点儿了,城铁居然还是没座儿!”四季跟过来,立在他面前,
瞪着他,不说话。
“能不能给泡杯茶啊?”瘫软的宗浩连声音都是瘫痪的。
四季仍然瞪着他,不说话。
“怎么了?又哪儿不顺心了?”
“嗬!这回倒这么敏感了!我没说话,怎么知道我不顺心啊?”
“你瞧你那张脸!连你儿子都看得出来。”
本来四季这么做,一大半是装出来的,想逼着宗浩跟她说话,哄哄她,反省自
己电话里说错了,是有口无心,是无意的伤害,可照现在这个方向说下去,一会儿
准是子弹横飞,炮声隆隆。算了!文章还没写完呢,明天得交出去。四季扭过身,
去泡茶。
四季坐回到书桌前,敲了没几个字,又冲出去:“喂!你能不能先去洗洗脚啊!
你想熏死……”话没说完,却看见宗浩脱了鞋,脚丫拇在茶几上,已经酣然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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