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季每天早上赶七点半的那趟城铁列车,七点五十五左右到东直门,然后换一
趟公共汽车到编辑部。一般来说,城铁相当准时,四季走出家门不久,从铁轨上隆
隆驶过的是七点二十分那一班。那一班,四季看不到,只能听到声音,五分钟后,
在四季接近车站时,七点二十五的车进站了。四季依然不紧不慢,走进车站,然后
一直往里,立在最西端的站台上时,七点二十八。两分钟之后,广播响了,四季等
待的这一班进来了。这一点,倒又让四季联想起日本分秒不差的地铁来。四季没去
过日本,可是看过许多关于日本地铁的描述,那种精确到秒的地铁真是不可想象与
令人惊叹。可是,更难以想象的是,这种奇观瞬间就进入了中国,进入了北京,而
且就活生生地展现在四季眼前。每天,站在西头的站台上,看到神气地亮着耀眼的
车灯冲进站来的列车,四季总恍惚感到自己是在东京,是在未来世界。清醒一点的
话,她知道,自己正是活在所谓的现代社会中。既然如此,那就理该住在郊区,月
供三千吧。否则,怎么称得上现代人?还有,得考虑买保险了。一旦人身出了意外,
宗浩怎么撑得住这个家?没有哪个有钱女人肯嫁他吧,外貌平平,智商一般;有存
折,不过那是要每个月往里续钱的;前程看不到亮点,还有儿子拖累;离了我,宗
浩可怎么过?四季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宗浩其实挺可怜的,而买保险的想法也就越
发迫切。
四季总上最后一节车厢,这样,离出站口最近。自从搬到这儿利用城铁出行不
久,四季就发现了好几张熟面孔。他们也总是赶七点半这一趟,也总是上最后一节
车厢,在列车进站时,他们就聚成了一个半圆,像前来参加公司例行会议的同事一
样。有一个男人,头发稍有些长,喜欢穿宽大随意的外套,风格很飘逸,上了车,
就立在门边。车到柳芳靖,会上来一个染了深棕色头发的女孩,两只胳膊往他腰间
一箍,搂住他。两个人甜蜜蜜的,不怎么说话,女孩拿头发蹭他的脸,他则稍稍嘟
起嘴唇去亲她的发丝。他的嘴唇饱满肉感,女孩的头发有美丽的光泽,从柳芳到东
直门的一路,四季的眼角总要往他们那儿瞥。他们紧紧相偎的姿态像钩子一样钩着
四季的视线,四季不由自主地要去观赏他们。当然她绝对不会直直地盯着他们,四
季也喜欢站在门边,她可以通过车门玻璃看他们映在那儿的影子,好像她是在欣赏
外边的风景一样。四季同时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除了她,车厢里所有人都对他们
毫不在意,像是见怪不怪,不屑一顾。说真的,四季有好奇心,这跟她的年龄不相
称。
四季甚至给那个女孩起了“柳芳”的名字,那个男子,姓什么好呢?四季想了
好几趟车。让他姓“齐”好了——高大飘逸,温和健康。
车还没到柳芳,姓齐的男子既不靠着,也不扶着,站在门左侧。四季立在门右
侧。沿路的树丛下草地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白雪,一个月前的那场大雪还在顽强
地坚持着。气温已在渐渐回暖,北京的雪向来都是这么难以消融的。四季的目光跟
随着那些雪,再转回来时,四季看到了墙上的那张透明胶纸,上面写的是:今日已
消毒二月十五日。二月十五日,四季望着它,觉得很面熟。很面熟,却一下子不知
道是什么意思。四五秒钟之后,四季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眼眶刹那湿了:今天是
她和宗浩结婚八年的纪念日!八年了!连七年之痒都过了,真的是不再痒了,居然
连记都失去了。昨天晚上,宗浩把他臭脚丫高高地搁在茶几上,都把书房里的四季
熏着了。四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宗浩推醒了。“把脚洗干净了再睡!”醒过来的
宗浩弄明白了,凶了一嗓子:“你就不会心疼心疼老公吗?我睡一觉天会塌下来啊?”
小群从小客厅里跑过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四季也很气,从晚饭时攒到现在的气
终于忍受不住了,也不管小群在不在,也大声喊道:“你这么臭,还有理了?你这
样还算是老公啊?整个一个垃圾桶!”宗浩的牛脾气上来了,脚放下地,噔噔地进
卧室,仰面往床上一倒。四季的眼泪涌了出来。小群小声地说:“四季姐,你去把
哥的袜子脱下来,我来洗。”四季抹一把泪:“随他去。”
四季回书房写《四人餐桌》。一个恐怖片,此时突然吓不了四季了。有什么可
怕的?比恐怖片更可怕的是眼前的生活。四季的眼泪一下子就干了。明天的生活还
会继续下去的,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明天城城将继续去幼儿园,而自己明天将交
稿。一双臭脚能改变这些的话,那生活不知已被改变过多少次了。四季嘁里哗啦地
敲着键盘,一鼓作气地写完了电影故事和点评,当然文字里挑剔与嘲弄的力度也是
前所未有的。
没有困意,四季站起身,走到窗前。这套房子位于整个小区的北部,是最高一
幢楼的十七层,俯瞰整个社区,四季的心彻底宁静了。星空那么贴近,密布着晶亮
的星星,四周无声无息,仿佛世纪初创,与星空相呼应的,是铺散在草地上的低矮
的路灯。楼群层层叠叠,高低错落,除了一两点灯光透露出来,其他都隐没在厚厚
的黑暗中。那一两点灯光代表的是一两个晚睡的人,也跟我一样吗?只有在这种远
离城区远离灯火和声响的时光,才享受到愉快,才体会到宁静带给人的幸福感。四
季这么猜测。那几点寥落的灯光都在四季的脚下,四季喜欢这黑夜有同道者,但是
又涌起一股更加凄清的心绪。孤星高悬,她想到这么一个词。它可以描绘夜空,也
可以描绘此时她的这点灯火吧。四季把灯关了,在窗前呆立着不想动,这种空白的
状态实在是一种难得的清静。
星电影杂志社附近就有一家著名的保险公司。保险公司保险种类这些东西对四
季来说都是复杂的,难以弄懂的,在从前,是一听就要扭头而去。现在呢,不得不
以一种挑战者的姿态来面对这件事了。四季打算今天先去咨询一下,不过也没什么
可咨询的,反正自己主意已定:必须立即买保险,必须立即买人身保险。有了这两
条原则,大概也只需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能办完所有手续吧。不知道为什么,四季觉
得这件事不能等。要是明天自己出了事怎么办?要是下个星期出了事怎么办?命运
时常是在跟人抢时间。把巨额债务扔给宗浩,最后是房子被没收,城城上不了幼儿
园,小群被打发回家,这样自己怎么死得安心?
刚迈进公司大厅,立即有漂亮干练的引导员迎上前,问清需求,然后噔噔噔地
带着四季往里走,走到一排五个座椅前,“请稍等。”四季点点头,顺着她的手势
坐下来。第一张椅子有人,右侧架子上摆放着许多宣传册页,四季就起身去取。回
来时,看到了第一张椅子上的男人。两个人的目光一交集,竟然同时都微笑着点头
招呼,在他们还没有互相辨认出对方是谁的时候。打了招呼,四季想起来了,是时
常跟她立在城铁最后一节车厢门两侧等待女朋友的那个“齐”。
“你也在这儿?”两人的话同时出口,又同时笑了。
“你来买保险?”他问。
“是啊。”
“我看你很茫然的样子,好像是第一次进这儿。”
四季笑,问:“你也是来买保险的?”
“我父亲前几天摔了一跤,住院了,我来投险。”
“是吗?”四季微微点了头,“老人容易发生这种事。严重吗?”
“还好,是小腿,医生说最后不会影响走路。”
“那就好。”
一时没有别的话题,两个人静在那儿。那个漂亮的引导员走过来,弯一弯腰,
请道:“齐先生,请去三号柜台。”
齐先生向四季点了点头,往三号柜台走去。四季愣在那里,像目睹了一场车祸
似的。
“你叫他齐先生?他姓齐?”四季问她。
“是啊,他是我们的熟客。”女孩温柔地答道,又利索地离去。四季飞快地回
顾了一遍三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在自己身上,从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异功能啊。连算
命看相析梦星座都一窍不通的,怎么会猜得到他的姓氏?不对,不能说是猜到的。
在四季与齐先生都办完事后,一看见他,第二个使她迷惑的问题又来了,她追上去,
问:“我知道你是谁,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呢?”四季的好奇心有时会使人觉得
她傻乎乎的,幸好,齐先生并不在意,他笑道:“我也想问你呢,我知道你是谁。
在城铁上,你从来没有看过我,总是面朝窗外,心事重重。”
天哪,原来你注意过我!你跟你女朋友那么甜甜蜜蜜的,你居然还看得见别的
东西!四季在心里咯噔一声,差点忍不住叫出了口。
“而且我还经常想,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愁容满面,天天这么不开心?要知道,
这是一天的开始啊!一天的开始表情就那么凝重,那么一天的结束时,她一定会被
痛苦压垮的。我有时候故意跟我的女朋友做点儿夸张的动作,也想逗逗旁边闷闷不
乐的你。”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四季的心在胸腔里上上下下,不知落在哪里好了。
“这么说,其实你也并不是始终目不斜视,你对我也很熟悉了。”
四季笑着点点头。
这时,两人顺理成章地一同走出大厅。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是我女朋友,而不是我妻子?”齐站住脚,问道。
四季顿了顿,想不出别的好理由,还是把自己的第一感受说了:“对待妻子,
不会再那么柔情蜜意了吧?”
齐扭过头,望一望四季,没有回应。停了一会儿,他指着东南方的一座绿红色
大楼:“我们公司在那儿。英姿广告公司。”
“影子广告公司?”四季觉得这公司名字取得很有新意。
齐摇摇头,笑:“不是,是英姿勃勃的英姿。我们老板是留美的女强人,特别
喜欢这个词——哎,影子广告?这个名字也不错啊。广告就应该如影随形,紧跟着
你,让你无法摆脱,也无处不在。回去,我可以向老板建议一下。”
四季一笑,指着西南方的一座白色大楼:“我上班的地方在那儿,是一杂志,
叫《星电影》。”
“是吗?这么巧?”齐看着那座白色的大楼,“我和我女朋友都爱看电影——
还有什么应该互相介绍的?哦,我叫齐晖,跟一个游泳运动员同名,不过她是女的。”
“我姓郑,郑四季。”
说完这话,好像是应该道别了,于是他们道别,一个往东南走,一个往西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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