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黄昏时,护送城城回家,在汽车轻轻的颠荡中,孩子在四季的臂弯里睡着了。
齐晖从后视镜中看过来,与四季对视着一笑。很温暖,是那种完全置身事内此刻彻
底放松下来的愉快笑容。把城城抱进屋,放到床上,四季让小群照看着,下楼去送
齐晖。
“哎呀,连杯茶都没给你泡。”四季想起来。
“欠我的,以后还上。”齐晖不紧不慢地开玩笑。
“肚子也饿了吧?”
齐晖遗憾的口气:“我们的盖浇饭吃了还不到一半吧?”
太阳已经被西边的高楼挡住了,但是那一大片火烧般的彤云布满天际,红光映
射过来,照在他们脸上,使他们像被夸张的舞台灯光所笼罩,他们立即成了戏剧中
的角色。小区里那么安宁,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地。然而错杂的
楼群,间或已经亮起的灯光,意味着密集的人群以及躲在屋中按部就班的生活。齐
晖望望四周,叹道:“真好!真安静!为了这点安静,住在这儿是明智的。”
“没想到楼书上没有写的安静,成了最大的优势。可是你看,”四季往前一指,
“那个池子,有没有二十平方米?当初,在广告上,它可是一条蜿蜒盘绕在各个楼
房之间的小溪啊!我一下想象到了河边的垂柳,柳树下的河岸,微风吹过,水波荡
漾,就这么毫不犹豫地付了定金。交钱的时候,还生怕晚一步就会被人抢走。现在
你看,一池污水死水,再过两个月,就是蚊子的乐园了。”
齐晖倒笑起来:“哪天你去我们那儿看看,原本也说是有水景的,可是后来他
们扔了一路鹅卵石,叫做旱河!现在我们那儿的老头老太太们拿它做脚心按摩。”
四季仰着头笑,看到了高远的然而无比明亮的星星。此时夜色四合,可心情像
是正在被阳光翻晒,所以很突然地就涌出一句:“我丈夫太忙,老加班,从搬到这
儿起,他好像就没怎么从从容容地享受过生活。”
“你怨他忽略你?”
四季像是听出了齐晖话中的意思,立即解释:“我已经给他打了电话,说不要
紧,他不用急着赶回来。”
齐晖转头看着四季:“我没有批评他的意思。”
四季哑然失笑,又补一句:“我以为你会说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我哪儿有资格说这种话?尤其是在今天做了一点小事之后,说这种话,就更
不合适了。”齐晖不张扬的话语和它背后的诚恳态度,又让四季心中的什么地方软
了一下,疼了一下。她不知说什么好,好像得用“谢谢”来表达,可是要说的岂止
是“谢谢”二字。四季只好充满温暖地暂时沉默。
看着齐晖的车驶出大门,四季反身回家。城城呼吸平缓,在安睡中,摸摸脑门
和脖子,热度下来了。四季释然了,坐到书桌前想,城城不病的时候,从未觉得健
康是那么幸福快乐的一件事;可是,得了病,然后当他某一刻恢复健康,这时幸福
快乐的感觉能把全身都包裹起来,把所有的不快都驱逐出去。人为什么要病?因为
上帝想让我们恢复幸福的知觉。当我们麻木,当我们不知什么叫做幸福时,上帝就
让我们生一场病。上帝其实是一个善良而睿智的人,他可不是真的想让我们生病。
电话响了,是宗浩来的。“我昨天带回家的一张红色的软盘有没有在桌上?”
他问,听到电话被接起,一上来就是这么一句。“在。”四季看到了,最简洁地回
答他。“那好,你打开它,把里边的一份旅游产品目录给我发过来。我得赶紧给人
发过去。”电话搁了。他疯了吗?他不知道他儿子发烧,去医院打针?他不知道家
里的两个女人是多么的慌张,不知所措?他难道根本不想知道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软盘,什么旅游产品目录,跟城城的体温相比,它们算得了什么!撂下话筒,
四季的身子像是整个被投进了冰河中。
电话紧接着又响。他突然反省了?愧疚了?来做解释的?“你忙你的嘛!没有
你,我照样能把儿子照顾好!”四季硬硬地来了一句。其实四季不想这么冷,她刚
刚体会到幸福的感觉,她也从未学会那些强悍女人的嘴上功夫,可是为什么这么容
易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不能平静地对宗浩说话?例如“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我马上给你发”。话一出口四季就觉得自己在不理智的暴怒中,但,随他去吧。
“孩子怎么样了?好一点儿了吗?”那边停了几秒,竟传来齐晖的声音。也许
他被四季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这个电话是否适时,可是又不能逃开去,于是犹犹
豫豫地带着歉意地问道。
四季也被吓着了,一时静在那儿。然后放缓了语气:“是你啊。”
“刚才是对你丈夫说的吗?”
“对。”四季像是在低头认罪。
“你们在争吵?”
“没有,没有。”
“他还没回家?”
“没有。”
“孩子怎么样了?好一点儿了吗?”
“好了。”
“那好。明天见。”
话筒中传出一声声“嘟——嘟——嘟——”,四季从冰河中爬了出来,又像被
投入了火炉之中。这一冷一热,凝结成许许多多的水汽,一滴一滴压抑不住地从她
的眼眶中涌出来,怎么也憋不回去。泪水把四季泡软了,在酸软的心境中把宗浩要
的产品目录给他发过去。
接近十一点时,宗浩终于回来了。四季已经躺在了床上,她今晚什么事也做不
了,就想把身体放平。但愿思绪也能放平,不再起起落落,上下翻腾,但是思绪哪
会跟身体一样听话?宗浩在厨房和卫生间窸窸窣窣了一阵,到卧室来了。“四季!
四季!”他突然来推四季的胳膊。四季不理他,硬邦邦地撑着身子。“四季!”宗
浩放大了声。
“干吗?!”四季也猛然大声应道。
“城城怎么样了?好了吗?”
“不知道。”
“烧退了没有?大夫怎么说?”
“不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从医院回来的?”
“不知道。”
“你这个女人!又乱发神经——你不说,那我就当好了看。”宗浩“哗”的一
声掀开自己的被子,钻进去,“哐当哐当”翻了好几个身,给自己选好人睡的姿势,
在五秒钟内,鼾声起来了。
虽然鼾声深沉,宗浩睡得并不踏实。两份投入精力很大的产品正处在被别人斟
酌考察的煎熬期中,宗浩日日在努力争取。余晓真中午吃饭时半真半假地对大家说
她一直在期待着宗浩家庭的破裂,大家于是对宗浩起哄,“宗浩闹绯闻了,那全世
界都不可靠了。”宗浩不知道是义正词严好还是自我打趣好。增光的电话打到了他
的手机上,这几天就想过来。他可以供他住,供他吃——他宁愿供他住,供他吃,
为增光找到一份不需要技术可是又不能苦卖力气的活儿,不比办一张北京户口容易。
整个晚上,宗浩像是做了无数个梦,一会儿是商场把他们的产品全从货架上撤下来,
还上中央电视台呼吁全国人民都不要买他们的东西;一会儿是余晓真把自己的眼睛
四周画得像个大熊猫,然后跑进他的办公室,大哭道:大家看,这是宗浩打的;一
会儿看见增光骑着三轮摔进了护城河,爬起来时,浑身都是淤泥,因为宗浩给他介
绍的是送货的活儿。这些似真似假的梦让宗浩胸口发闷,浑身是汗,难受得挣扎着
醒来,干脆不睡了!一睁眼,天都亮了,也该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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