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总经理突然召集全体员工到最大的那间开发部的办公室开会。说是全体员工,
其实一共是四十五个人。大家都放下手中的电话、键盘、设计样本、名片簿、报价
表,围拢过来。“来,来,宗浩。”“来了,程一帆。”“小林,这儿坐。”总经
理脸上溢出藏不住的笑容,对任何一个走进屋的员工都要招呼一声或者拍打一下,
大家的精神放松下来,而且隐隐感到有什么好消息在等着他们。
“各位,我是迫不及待呀,要向你们宣布,我们起死回生了!不对不对,不仅
仅是起死回生,应该说我们东山再起了!到昨天为止,我们的业务拓展到了一百一
十七家,比我们曾经最好的成绩还增加了三十家;我们已经进入销售渠道的产品数
量增加到了四十二个,比最好成绩还多六种;最最关键的是,我们已经签订下来的
销售额是去年的四点二倍!”欢呼声立刻充满了办公室,情绪不怎么外露的宗浩也
情不自禁地喊起来,鼓起掌来。
“总经理,给我们加工资啊!”余晓真笑嘻嘻地提议。
“谁说的?这是谁出的主意?”总经理厉声问。
“是我。”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余晓真回答的声音一下显得特别空旷孤独。
“余晓真啊——你说得没错。”总经理绷不住了,脸上瞬间又满是笑容,“召
集大家来,要宣布的最大的好消息就是我们的工资不仅要恢复,而且要提高。经过
研究,决定平均增加百分之四十。最最埋头苦干劳苦功高的,像宗浩啊。于东清啊,
储明啊,他们还会更多。已经通知会计了,就从这个月开始!”
男男女女们竟然像美国电影的俗套结尾似的,互相紧紧拥抱起来。
宗浩从胸中吐出深长的一口气。这一刻,他突然涌起了那种被称为“成功感”
的感觉。人们时时都在谈论“成功感”,在报纸上、在电视里、在路上、在城铁车
厢里、在办公室里、在酒桌上、在电话里、在被窝里。对这个词,谁都是熟悉得就
像每天都会跟它打照面一样,然而,宗浩从来没有体会过“成功感”降临会是怎样
一种滋味。他不觉得自己失败了,然而也不觉得他“成功了”。“成功了”应该是
刘翔撞线的那一刻吧,自己的人生哪里会有那么巨大、那么排山倒海的戏剧化的幸
福?可是,这会儿,宗浩突然感觉到自己撞线了!原来成功已经来临,成功感是这
么美的感觉!宗浩望望四周的同事,这些一起拼命努力,为了房子,为了车子,为
了老婆孩子为了父亲母亲的人们,他们也一定同时体会到了这就叫“成功”吧。与
其说“成功”是顺利到达目标,不如说“成功”是从极其艰难中到达目标。这就是
宗浩对“成功”的理解。
余晓真的眼睛看过来,抓住了宗浩的目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喧闹的人
群中向他传递着无声的信息。宗浩没有回避她眼中的光芒,他向她微笑,对她做出
胜利的手势。“庆贺胜利吧!余晓真。”宗浩想这么对她说。面对余晓真的爱情,
宗浩也没有输。当然,这不是“成功感”。不管是接受还是逃避,都不是“成功”。
但是,心安、无愧是宗浩为自己设定的目标。要在人生中设置这样的目标,是需要
很多很多力量的。
宗浩打开抽屉,取出压在最底下的红色存折。这是他在做着两份工的最难的时
候给城城买的教育保险。四季跟他说过,要给她自己买一份保险,免得发生意外,
一家的天就塌下来了。四季这么做,没有错。如果要优先选择一个人投保,当然是
四季。她的身价是宗浩的几倍。宗浩理智上接受,可是感情上特别窝火。一个父亲,
一个丈夫,难道本不该是家中顶天的人吗?怎么自己头上的那片天不知不觉由四季
扛上了呢?我这个男人就这么无足轻重吗?宗浩想跟四季吵一架,可在心里预备了
一两旬,就被另一个自己打败了。宗浩只好闭口不语。这张已经被划扣了两千四百
块钱保险费的存折,现在可以拿回家,可以交给四季了。宗浩还立即计划好了:用
这个月的薪水再续上两千四,虽然离下次划扣还有很长的时间。
下班回家前,宗浩又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给当服装厂老板的同学打了个电话:
“老同学,我跟你辞职了啊……不是不是,人到中年了,精力不够了……得回家多
陪陪四季和儿子……要不然,就快成住在那儿的房客了……抱歉啊,有机会来我的
新家看看,非常好的一个小区,我很满意。找机会来啊。”
星期五的晚上来临了。四季跟小群两个人擦折叠床,找合适的位置,然后铺褥
子床单。城城兴奋极了,在两个女人还在挪动铺设时,就在床上跳跃,快乐胜似游
乐场的蹦床。
四季的手机响了。放下枕头套,四季看手机上的号码,是齐晖。
“齐晖吗?”四季尽量使语气镇定。晚上打来的电话总是有些不寻常的。
“是我。临走前跟你道个别。我今晚去上海。”
“出差啊?去几天?”
“不是出差。那儿的一个朋友邀我合作开公司。广告公司。我自己当老板了。”
“是吗?”四季没有准备,声音拖得长长的,不知怎么回应。
“不祝贺我吗?公司的名字就用你起的那个吧!”
“我起的?”
“影子广告啊!”
四季又愣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于是说:“啊——”
“四季!我其实刚刚下的这个决心。我怕自己不坚定,所以必须现在就走。”
“这么说……”四季卡住了。这么说……然后是什么呢?你不再回来了?我们
将形同陌路了?我只能来回忆你了?哪一种都不妥帖,哪一种都不够好。
那边也好久没有声响,齐晖在等待四季的问题,四季终于放弃了这个怎么也组
织不好的问题。不过,她立即有了一个新的问题:“你在哪儿?在城铁上吗?”她
听到了一种分明的节奏,咣当,咣当,这是她非常熟悉的声音。
“对,在城铁上,我去火车站。”
四季沉默了,她听见城铁奔驰的声音,她知道齐晖这一去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
见到他了。预祝他好运,希望他能旗开得胜,在上海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里扎下自己
的根。
放下电话,四季猛然想起宗浩此时也在城铁上,他也是去火车站,是去接即将
到来的增光。也许齐晖与宗浩会不期而遇,但是他们彼此并不认识,他们会像普通
的陌生人那样擦肩而过,彼此消失在人丛里。但是,一个小时以后,一个陌生的男
人——增光就将到达这个城市,这个“祖国的心脏”,进入到她的家。很快,他也
会熟悉北京,熟悉这城铁。这城铁仿佛一条强有力的动脉,扑通扑通地跳动着,使
这个偌大的城市变得小了,彼此之间变得近了,但是这个城市依然跟过去一样,有
活力,有生机,有呼吸,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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