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女儿新打理的发式上能看出她的好心情。小姑子家是她的乐土。现在,看不
到我的地方,都是她的乐土。望着那兴高采烈的背影,我心中涌起一股仇恨。如果
不是切身感受,我根本无法想象,人对亲生孩子也会产生如此强烈的仇恨。与其他
仇恨不同的是,你不是想杀死对方,而是想杀死自己来惩罚她。
三个月前,也就是女儿菁菁高二的上学期末,她的成绩由全年级的第二十名降
至第八十八名。菁菁就读于—所省重点高中,学校有两个小班,实行动态管理,每
年两个学期的总排名在八十名以前的学生才能进入小班。根据往届高考成绩,小班
的学生上一表大学不成问题,学年前二百名的学生可保证上二表。这也就意味着,
我优秀的女儿面临的近忧是被逐出小班,远忧则可能跟一表大学无缘!究其原因,
菁菁自诉遇到了“不可抗拒的因素”——爱情。大概遗传吧,她有青梅竹马情结,
对象是同校的一名高一男生。
想不到女儿会找个小男生。她的偶像全是“老男人”,乔治·克鲁尼、普京、
李安、伍兹……这种迥异于同龄人的品味,曾让我害怕她某一天领一个跟泽俊年纪
差不多的老男人回家,说他们要结婚。当我喜欢上裴勇俊时,泽俊嘲笑我,他比你
女儿的偶像至少年轻一半!
高二时来临的爱情对女儿是场自我毁灭,对我们来说是一场大地震,而菁菁在
保卫爱情时表现出的彪悍、韧力和疯狂,让我心冷到冰点。母爱再伟大终敌不过一
个小男生回眸一笑。亲情多么脆弱。
我躲进了洗手间。这些日子,尤其是白天,我只有在这里才会获得少许的安全
感。女人在焦躁的时候,往往需要一堵墙胜过一个怀抱。月经不正常,至少拖五天
了。虽然才四十二岁,但每当生理有异常时,我都会不自觉地和更年期连在一起。
去年,一个同学更了。今年又有一个朋友更了。鉴于目前的生活压力,我不敢抱以
侥幸。
好半天,泽俊敲门:“电话!”
听他硬邦邦的口气,就知道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说话方便吗?”寒暄两句后,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几年来,由于我和泽俊关系的恶化,双方的亲人也自然卷进是是非非中。现在,
泽俊和我母亲形同路人。反过来,我和他的家人也如此。
“方便,他在书房呢。”
“你俩关系怎么样啊?”
“比以前强了。他这不又换了一个新单位嘛,刚给配了辆车,按副处待遇,挺
顺心的。”
我尽量报喜不报忧。
“你手里还有钱吗?”没等我回答,她得意地说,“你姐每天给我一百块钱,
买菜、零花,他们两口子几乎不在家里吃饭,根本花不了那些钱。我工资卡里的钱,
你就拿着花。”
自从我和泽俊的关系破裂后,她每次打电话来,都要说一遍同样的话。当你的
世界被洪水淹没时,老妈永远是最后的挪亚方舟。
“不用,不用!”我近乎喊。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还需要七十岁的妈关心你钱
够不够花,这是种很辛酸的感觉,“我有钱,刚发了奖金,差不多有五万。”
挂断电话,我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去世后,我和姐姐就成了母亲生活的全部。
姐姐家境优裕,所以母亲一直把自己的工资卡放在我这里,还变相地用姐姐的钱来
资助我。人的爱都是往下倾注的多,往上反哺的少。最近几年,我要独自支付房贷
和家庭各种开销,光女儿的补课费每月就要一千多块,再怎么艰难,我都设法让她
的生活水准支撑在一定的高度之上。而我为母亲所做的,基本就是每星期利用边角
废料时间打电话问候一下而已。女儿菁菁已经与我进行了长达二十八天的冷战,只
要一说话,就火星四射。也许若干年后,她也会像此刻的我,因为母爱而哭泣?
我擦干眼泪,去敲书房的门。泽俊正在上网,叫我进来,我则站在门口示意他
出来。随便瞥了一眼,显示屏上有几堆扑克牌,右上角有一团金黄色的小人头在晃
动。
“稍等,我马上!”他出了一张牌,回过头来,竟做了个鬼脸。我没有对他的
“幽默感”给予鼓励,面无表情地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泽俊走出来,和我并排坐到三人沙发的另一头,以免对视的尴尬。
“你晚上还是去把菁菁接回来吧!不能让她一跟我们有交锋就出去找避风港!”
“我看也没必要把矛盾尖锐化,还是先让泽慧开导她吧。”
“我们也别拖了,离婚证尽快去办!”
泽俊的表情有些怪异,似乎在猜测我急于落实的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没有打个时间差,让泽俊以为我母亲调唆了什么。
尽管母亲一直宣称对两个女婿一碗水端平,但我们夫妻关系破裂之前,母亲还是偏
向泽俊的。我和泽俊青梅竹马,是高中同学。他家境好,长相英俊。而姐夫来自农
村,又相貌平平,当初姐姐跟他,母亲是不情愿的。近几年,姐夫的事业如有神助,
扶摇直上。而泽俊两次遭遇单位解体,两度失业。大概是自卑心理作怪吧,泽俊总
觉得我母亲越来越瞧不起他,曾当面指责她势利眼。
“你别什么事都往我妈身上赖,是我自己不想再扮演另外一个人了!”
“不是说好了,离婚的事等菁菁高考完之后再谈吗?”
我摇摇头,“那是怕影响她的学习。既然她现在已经不学了,索性就揭开真相
吧!我们也该过真实的生活,不能再演童话给她看了!”
“我看,还是按原来的约定进行吧。嗯,我们俩也可以有更充足的时间考虑,
嗯……”他用了一个更加漫长的沉吟,看来,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有些难度。泽俊不
是个擅于表达情感的人。
“我呢,以前做得不够好,伤了你的心,但是呢,唉,你还是我最爱的人,况
且,还有孩子。你……有人选了?”
我瞅着他。
他为了表示并无恶意,对我温和地笑了,“当然,你有了也很正常,发生了那
么多事……其实,我很后悔。”
我记不起有多久没这样看过丈夫的脸了。对视的一瞬间,脑海竟用了一个词:
塌了。相貌的折旧不光是多了褶皱或赘肉,更主要的是把缺点给夸张了。比如,年
轻时只是略显鼓的嘴,年长时就变成了龅牙;年轻时鼻梁稍塌的,年长时那部位直
接就凹陷下去了。泽俊的两个大酒窝,曾是班里女生们私下议论的一个话题。可这
种双颊是最经不起岁月拉扯的,稍用力,皮肉就懈得要淌下来一样。皮肤白晳的男
人也不能太瘦,否则,一旦上点岁数,面相就寡薄了。都说女大十八变,男人何止
哟。男人三十岁以后的长相是由阅历决定的。这个道理,是四十多年人生经验换来
的,跟女儿说,说不通的。也不是不通,那种年纪,对自己没经历或体验过的道理
总有排斥感。
我故作莫测地笑了。
泽俊把脸转向另一侧。他是不是也在我脸上看到了分崩离析的光阴?
“你是报复我,还是报复菁菁?”
好半天,泽俊问。我选择哪个都得被套住。
我不客气地:“用‘报复’这个词有点恶毒了吧!”
他语速极快地解释:“对不起,是我用词不当。”
“我都四十出头了,还没好好地享受过人生呢。从菁菁上小学开始,我所有的
业余时间就是干私活挣钱和接送孩子补课,还要应付你的挑剔、冷漠以及家庭的所
有困难。每天疲于奔命,心如止水!”
我与其说在指责泽俊,不如说在指责自己:哪些理念错了,本应该那样活着,
我却活成了这样?
泽俊露出一丝嘲笑的表情,似乎在说,离了婚你就能好好享受人生了?
“没必要把菁菁关在保温箱里,该经受的就让她去经受。我发现了,人就是一
代一代地重复失误。你告诉她不行,她不会听你的,得等自己体验到了才会调头!
十六周岁也算成人了,人生的变数,无论好坏,她都要开始学会承担。为什么不坦
诚地告诉她,爸爸妈妈不适合在一起生活了,他们选择分开。或许痛苦会让她清醒
一点!”
说的当然都是气话。里面多少辛酸,只有自己知道。假如有来生,我要么不要
孩子,要么就生一堆孩子。那样,希望可以四处开花。面对千顷地一棵苗,你没有
耕耘的快乐,只有守候的恐慌,雨大了,怕淹着它,阳光足了,怕晒坏它。这是场
不能失败的科学实验。
从菁菁还是一粒胚胎开始,我和泽俊就不惜血本地为她营造成长所需的“气候”
条件,祈盼她的人生获得好收成。和所有的父母一样,我们认为自己的孩子才是最
有理由成为上天宠儿的那一个。只要是对女儿健康、学习和气质有帮助的事,需要
花多少钱,我都掏得毫不犹豫。我们的肩膀不够高,所以竭尽所能地为她加高起跳
的平台,以使她越来越接近奇迹。似乎我的苦心也曾获得好回报,菁菁健康美丽,
学习成绩也算出色:她八岁时的书法作品曾参加过中日儿童书画展;曾作为市少年
合唱团一员去柏林和汉城演出;曾在全国性的作文大赛中获得过二等奖……
泽俊说,“这种时候,我们就别起内讧了,两个人一起面对危机总比一个人要
安全。我会努力改变自己。”他往我跟前凑了半个身子,仿佛要给予我点力量。
我下意识地将胸部以上偏到沙发扶手外,以暗示他保持距离。
如果在两年之前,听了泽俊这样说,我会感到恩宠,能顿时痛哭流涕。
我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你知道,当我听到菁菁早恋,心里头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吗?”他见我对这个
话题表现出兴趣,微笑起来,说,“当时心里特别疼,一下子想起了我们上高中时
彼此偷偷暗恋,那种既幸福又痛苦的感觉。那个时候,我为你付出生命都愿意,我
相信你也如此。可当我们的孩子开始品味爱情的时候,我们的爱情却到了尽头。这
几年我做人挺失败的,说过的那些话,自己都觉着可怕……唉,是不是年纪越大越
不懂爱情了?”
我本该有点感动的。
“你想从前吗,谈恋爱那会儿?”
我摇摇头。
“我想。”泽俊坚定地说。
其实,是想的。想得太多,记忆反而钝了,老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人很容
易记不起自己年轻时的长相,泽俊那张塌了的脸不时地掺和进来……
“爱情”比一块绸布还经不起岁月的熏染,新时挂出来是面旗帜,旧时挂出来
就是块抹布。我和泽俊因爱情而结婚。这桩得到了所有亲友赞美的婚姻走到第十三
个年头时,走不下去了。没有第三者,是内因。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在我看
来,这两个句子非并列关系,而是因果关系。泽俊大学毕业时,面临两种选择:进
高校或省外贸。我们共同选择了后者。就个人气质而言,泽俊更适合搞学术。但当
时外贸单位巨大诱惑令人无法抗拒。谁能想到,几年之后,外贸企业风光不再,再
过几年就解体了。经大姑姐帮忙,泽俊很快又调进了一个事业单位。但他顺境惯了,
再从一个小科员开始干起心理总是不平衡,同事关系一塌糊涂。他脾气越来越大。
公婆和大小姑子一再指责我不关心泽俊,他们不想想,家庭的所有开销和家务活要
由我一人承担,八小时内,我是男人,八小时外,我是男女混合体,精力已透支到
边缘。谁来关心我呀?就是从那时起,我一看见骆驼在沙漠中行走的画面就想哭,
风沙、饥渴、炎热扑面而来,那就是我!离婚最先是由泽俊提出来的,我不同意。
等我想通了,他又坚决不离了。最终,我们达成默契,等女儿高考结束后再离婚。
现在,我和泽俊是有契约关系的同事。两个人在即将不相干的时候,是最能暴露本
性的。在离婚战中,我们彼此见识了对方最恶心的一面。每轮的深层次交锋,尤其
触及到财产分配问题时,你都会惊出身冷汗,就像恐怖片里的主人公,突然发现自
己所爱的人竟来自邪恶星球或是个异形。十几年生活里芝麻大小的磕碰,其实彼此
并未释怀,都还铭记着。这些陈渣被我们挖掘出来当武器,攻击对方。满身恶臭,
还拿什么耳鬓厮磨呢,脸面已经扔进了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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