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菁菁走进来,她把手机递给我时,大声地质问:“妈妈,
你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不可笑吗?这跟软禁有什么区别?既然那种感情不是靠发
短信建立起来的,那不发短信也毁灭不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表明,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她一定经历了情绪的起伏。泽俊
听见风声,也进来了。
“你认为我不信任你?”
“难道你信任我吗?”
为了不破坏“琉璃时光”的成果,我用柔和的语气向她解释,“信任的基础是
相互守信,如果丧失这个基础,信任也就不存在了。你曾经多次发誓不再跟于柏来
往了,但落实得怎么样你自己知道。我并不是责备你,感情这东西很复杂,成年人
都难以把握,你在这方面有反复我非常理解。如果我的要求让你觉得受了伤害,那
……”我神态坚决地把手机递给菁菁,“其实,这只是个预防,就像天气冷了,人
要多穿件衣服那样自然。”
大概最后那句比喻起了效果,她面色缓和下来,没有去接手机。
全隔离措施实行一周以来,似乎效果不错。菁菁每天上学放学,包括午休我和
泽俊都要去接送。课间则由学校的邱老师偷偷监管,她是梁泽慧的朋友,很尽职尽
责。虽然菁菁很抵触,但没有什么过激表现。
月考成绩下来,菁菁的名次滑落到年级第一百零九。从学校到家的路上,她一
直在默默地流眼泪。晚饭她也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和泽俊虽然满腹火气,
但还尽量语气平和地安慰她别上火,下次好好考就是了。
菁菁站起来,在身体离开餐桌的一刹那,她回头问:“我这辈子是不是只有高
考这一条路可走?”
泽俊放下碗,以从未有过的强硬语气回答:“对,至少是必经之路!”
突然间,女儿爆发出了声嘶力竭的长嚎,像婴儿一样肆无忌惮。她的嗓音无比
锋利,在这个夜晚,把我们给生剐了。我想冲上去抱住我的女儿,但手却被泽俊死
死拉住了。
巨大的恐惧感。此时,我和泽俊双双站在客厅里,相互用眼神探讨着女儿这句
问话里掩藏的深意。
她不想参加高考了?
我和姐姐,泽俊和他的姐妹都是高考制度的受益者,我们现在能过着令人尊敬
——虽私下不乏苟且——的中产阶级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高中时的发愤学习。
尽管我们认为高考剥夺了孩子很多乐趣,但同时我们更认为,高考是人生最精彩的
章节之一,缺少这个,记忆里就少了一个回味。我们的想象力、经济能力和人生经
历三项指标线的交点就是让孩子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然后顺理成章地找到一个好
工作。我们对高考的感情何尝不是对爱情的感情,都带着五味杂陈的复杂。我们可
能对爱情的付出而后悔,但却从没为高考所付出的青春后悔过。
至少目前,我没为孩子想过第二条出路。理论上,我能够举出无数个条条道路
通罗马的例子,但落实到自己身上时,我不敢给孩子以另类的选择。社会选拔是一
道“海拔”,海拔之上才是主流们走的康庄大道。我们怎么舍得把孩子当实验品,
来寻找突破海拔的办法呢?任何人,只要一做了父母,都会变成保守派。
菁菁房里的嚎啕转为了呜咽又转为了低低的抽泣。泽俊示意我进去看看。我敲
敲门,没得到允许直接就进去了。她小胎儿样地蜷缩在床上。看见我进来,撇撇嘴,
咩咩地唤声妈妈,又哭了起来。我的女儿!我的迷途羔羊!安抚她颤抖的身体时,
我有种失而复得的激动,仿佛她又重回到我的子宫里。
这天晚上,泽俊在我房间睡的。两年多以来,我们一直分室而居,偶尔他激情
难耐时,会叫我去他房里逗留,干完那事之后,依旧各睡各屋。这是难熬的一夜。
我和泽俊几乎每半个小时就要去查看女儿一次:体温、呼吸、脉搏……每一个自然
的声响都显得惊心动魄。也许正是经历如此心跳剧烈的过程,人反而更容易想清楚
究竟什么是最重要的。
“别逼她了,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万一考不上二表就上三表嘛。要么就复
读或者降一年?改艺术类的呢?”我说。
“她成绩照这个速度滑落下去,不是万一,是一万。三表大学毕业到企业都是
当工人,你能甘心啊?绝对不能松这个口!”
我和泽俊都是在八十年代初考上名牌大学的学习高手,怎甘心女儿浪费如此优
质的基因!
“要不要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泽俊的语气既吃惊又不屑:“不至于吧?”
“是啊,我也怕本来心里没病却给暗示出病来了。但还是应该让她舒缓一下。”
泽俊摇摇头:“我倒觉得是前期所施加的压力不够,当时要是我们,尤其是我,
能更强硬点,事情不至于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在教育孩子方面,咱俩的洋务运动搞
过头了,一味地激励呀、信任呀,理解、欣赏、宽容、关怀呀,听上去美好,但不
适合中国国情啊。这些天,我一直在反思,有个发现,挺好笑的……”
泽俊卖了个关子,把话停住了。
“什么挺好笑的?”
“我发现,在教育孩子方面,我们反倒不如父母那代人了。小时候,我们都以
听话,不惹父母生气为荣。我们知道心疼父母,尽量多做家务。对菁菁,我们付出
无穷的爱,却没教会她如何关心父母。我们尽量尊重她的选择,鼓励她张扬个性,
却没教会她服从和理解。唉,中国式的教育反着来,上幼儿园学小学课程,小学学
中学的课程,中学学大学课程,大学毕业之后再来学习孝顺、服从、尊重等人生的
ABC.有些时候,她对你的态度,我看着是挺难过的。”
他终于说了句公平话。今夜,如果我独自支撑,该多么凄凉,挨过去也蜕一层
皮。当初,母亲劝说我不要离婚的理由之一是:你哭的时候,他能给你擦擦眼泪也
好。母亲很有预见。
感受到泽俊抚弄我颈部的手,心想,如果这爱是真的,干吗不收着,得点是点。
一种混杂着怨恨的伤感袭来,我真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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