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女人倒贴是种顽疾,会一犯再犯,最终除了累累情伤之外,什么也留不住。仔
细想想,菁菁具备倒贴的素质:拿钱比较大方,喜欢谁便一根筋地对人家好。更令
人担忧的是,看她对男孩的这份感情,若生生把他们拆散会几败俱伤。
她从手袋里掏出一沓钱,推过来:“这是手机钱,我到手机店里查过价钱。没
敢直接给菁菁,怕又乱花了。”
我将高脚杯里的纯净水一饮而尽,以便压住喉中涌动的哽咽。怎么也要撑个颜
面,我把钱又推给她:“我回去跟菁菁了解一下究竟再说吧。”
“别太责怪孩子,菁菁心好,她觉得于柏的手机被砸,全是由她惹起的,所以
过意不去……”
总觉得她的低调里含着对我的同情。再好强又如何呢?仅孩子不争气这一点,
就足以将你的体面拉至负数。
“你说我该怎么办?这孩子已经走火入魔了……”
我这与其说迷茫,不如说在向她求救。
“如果你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样子,或许想法会变的。那笑容都特别灿烂,
让人心里都亮堂。”
“你见过菁菁了?”
她点点头:“她非常可爱,我很喜欢她。”
我警惕地:“在哪儿见的她?”
“在学校门口,放学的时候,她和于柏一起往外走,我心里的想法一瞬间就彻
底变了。当时我就想,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决定命运呢?”
我不是一个保守的母亲,但我认为那种让孩子自己决定命运的行为,貌似开明,
实际上是家长的不负责任。当孩子不知锁为何物时,你先急着塞给他一把钥匙?
“你我还是存在着角度上的差异,我的孩子是女儿,操心的地方自然比你多,
况且,于柏的学习成绩一直稳步上升,所以,你可以轻易地改变想法。而我不能!
人生也是有节气的,错过了节气,再好的种子都无法获得好收成。以后,他们的恋
爱机会大把,没必要占用命运的关键时刻!我会管好自己的女儿,也求你再做做于
柏的工作,就算是帮我个忙,不然,菁菁连大学也考不上了,这会影响到她未来的
自信心。如果你帮不上我的忙,那也别帮倒忙,这样会害了两个孩子。都是做母亲
的,请你理解我!”
我简直近似威胁。
“我当然理解。”她低下头,“但当人走到十字路口时,看问题的角度会和以
前完全不同。”她没理睬我征询的目光,继续说,“刚才你说,以后他们的爱情机
会大把,我不这么看,爱情不是想有就有,对有些人来说,一辈子也碰不上一次。
拿我来说吧,就从来没经历过爱情,自己还特别渴望,这是我终生遗憾的事。”
她笑了,神情里带着因自身短处而产生的羞赧和谦卑,这个刹那,好像对面坐
着我的闺中密友。
我用右手覆盖住左手的璀璨处。“其实,爱情跟幸福没有必然联系,充其量是
个幸福的回忆而已,但也极有可能是痛苦的回忆。你看看社会上,因为爱一时,错
一生的事有多少!”
“那是少数人!对大多数人来说,爱情是一种升华。我这辈子就过得可俗了。”
我笑着:“谁不俗啊,人都要靠柴米油盐生活。”
“终归是不一样的。我觉得经历一次爱情就是跳过一次龙门,一下子就不平凡
了!”
“就那么回事吧,等你经历过就知道,鲤鱼跳过龙门之后还是鲤鱼,照样要为
食奔忙,还要提防被大鱼吃掉。”
“我是再也经历不到爱情了!”
“怎么会呢,八十岁也照样可以有爱情,何况你长得这样漂亮。”
这话是由衷的。当她谈到爱情时,神情素朴得让人心动。看上去很美。
她摇摇头,淡淡一笑:“不可能再有机会了,我已经被医生判死刑了!”
这就是她的“十字路口”?我愕然了。
“恶性肿瘤晚期,没几天了。”她补充道,“我从医院出来,在等公车的时候,
一对小恋人——长得可丑了,就站在我旁边接吻,张扬得目中无人。要在平时,我
会烦死了,但那个时候,我特别羡慕他们,觉得人没经历过爱情真是一种不幸。所
以,我不应该再扼杀我儿子的爱情,让他的人生有遗憾。”
她应该在有限的时间里,教孩子掌握更多的生存智慧,而不是急着帮他布置狂
欢派对。可面对这个苦难的女人,任何不得体的言词都会遭受良心谴责。我和她之
间不可能产生良性互动,用我实的“爱情”去说服她虚的“爱情”等于向空气射击,
命中率百分之百,也是零。
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倒没什么,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主要担心于柏,扔下他一个人……”她
的声音弱了下去,眼圈红了。拭泪。
我本已想走,看她这副样子,出于礼貌,只好陪坐。
“但反过头来想,我儿子还是很幸运的,上天派一个天使来陪他,让他不至于
太孤单。虽然跟菁菁没说过话,但我坚信她就是天使。把儿子交给她,我可以放心
地走,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她抓起小碟子里的所有纸巾,一起抹向眼睛。
“于柏知道这事吗?”我问。
她擦了把鼻涕说:“没告诉他,多瞒一天,他就多过一天快乐日子。”
感觉所有的器官都被淤塞住了,只有眼睛这么一个通道,我的泪水也一下子飞
溅出来。多么无耻啊,用某个高尚命名来胁迫我们!你要死了,你的孩子即将成为
孤儿了,这的确很不幸,可这是我们造成的吗?你的儿子要快乐,我的女儿更要未
来啊!我的女儿不是天使,没法派给你福音,她才十六岁,生活尚需家人照顾,怎
么能承担起你托孤的重任?
我将手袋抓在手里,向外欠下身,示意她我说完这句话就要走人。
“我认为,当前对于柏最重要的不是快乐,而是成长。你应该把真相告诉他,
你们一起分担艰难才是对他的最大信任。”
我起身,健步向门口走去,毫不理会被抛弃者的尴尬与悲伤。
出了咖啡屋,我掏出车钥匙向一辆白色轿车按了遥控钮,而那边一辆深灰色奥
迪车的车门却嘟的一声开了,我这才想起自己跟泽俊换了车。转回身,发现门口站
着一个非常帅气的男孩,当我们目光相触时,他友好地微笑着。中国人没有向陌生
人微笑的习惯,这额外的收获,像阳光陡然跃上花叶,令人怦然心动。直到车子启
动时,我的心头还荡漾着那微笑留下的余温。
想一想不对劲了。还没行驶到路口,我一个急刹车,掉头,按原路返回。
肯定是他喽。母子俩正相携着穿越马路。他根据行车的方向,从母亲的左侧变
换到右侧。每次和女儿过马路,我也是这样做的,以便不测袭来时,可用肉身为她
设最后一道防护。
车从他们身边逃开。我没敢朝右后视镜看,怕像她说的那样“心里的想法就彻
底改变了”。一路上,我的思绪纠缠在一个问题上:他冲我笑时,我到底回了个什
么样的表情?
那枚钻戒像只眼睛,在我的手指上眨动。我狠狠地将它撸下来,胡乱塞到手袋
里。
泽俊一进屋便问:“谈得怎么样?”
他站着听我把整个事情经过描述了一遍,然后把外衣扔到沙发上,沉重地说了
一句:“那就转学吧。”
“寄读?”
“……”
电视机里,几十万只角马向河边奔来。它们的目的地是对岸。河水湍急,成群
的鳄鱼已张开血盆大口。角马群唯一的使命就是向前。哪怕自己的孩子或者父母或
者兄弟或者情人正被鳄鱼攻击,也不能回头。河岸高达六米,一些力竭的角马从半
空摔下,再次坠入鳄鱼之口,有些则被同类踩踏致死。
我弄不明白角马为什么非要往对岸迁徙,就问泽俊。
泽俊直盯着电视,冷笑一声:“是去对岸参加高考吧!”
我们的轻叹,瞬间被角马蹄的咆哮卷走了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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