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带着菁菁去找校长。校长不在,只找到那位看过菁菁“演爱情片”的副校长。
副校长比何主任强硬多了,他历数了梁菁菁为这个学校创下的几项“吉尼斯”,
然后义正词严地说:“我在这个学校工作了十六年,还第一次遇上这种学生!高中
不是义务教育阶段,对那些放任自流且屡教不改的学生,我们有权利开除!学校是
一片净土,我们不允许任何玷污这块净土的行为之存在……”
我一向是个中规中矩的人,尊重“秩序”,从未思考过某一“秩序”存在的合
理性。如果此时,我的身份是个旁观的家长,我会为女儿的学校有这样一位强硬维
护校规校纪的领导而高兴,会为他果断开除一个劣迹斑斑的学生而叫好。没错,在
我的愿望里,学校就应该是一块净土,孩子们在这里可以排除任何杂念,一心只读
圣贤书。
可人更多的时候是屁股决定脑袋,话一出口就走了样儿。
“校长,对这一点,我有异议。我认为学校是世俗之地,不是净土!因为走进
这里的学生都是普通孩子,教育的目的是让他们掌握做人的基本技能,而不是要把
他们修炼成圣徒。我也反对中学生谈恋爱,但在内心里,我又抱有理解。从人性的
角度出发,十七八岁的孩子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有恋爱的需求,只不过,为了高考
这个大目标,他们必须将需求强行压抑住。我女儿错就错在太顺乎本性了,但这并
不意味着她品德有问题,更没有损害到他人的权益。每次开家长会,你们校领导都
要提‘厚德载物’,虽然我无法给这个词下确切定义,但主旨应该是宽容和接纳吧?
那为什么你们连青春期的小小叛逆都忍受不了?我女儿是以高出分数线三十一分的
成绩进入这所学校的,她就读的权利无可争议,不是轻易就能剥夺的。为了大家不
伤和气,今天我先把她领回家,明天再过来上课!”
车子启动,坐在后排座的菁菁喃喃说了一句:“对不起妈妈,我今天是想……”
我喊道:“你要是不想让我往树上撞,请闭上嘴好吗!”
雨刷在来回空转着。天上没掉一滴雨,可我的眼前依旧一片模糊。
当我把钥匙刚伸进里层门的锁孔时,门突然打开了。泽俊站在我们面前。由于
距离太近,他的面孔一下子狰狞起来。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丑陋的泽俊。菁菁吓得啊
呀大叫了一声。她其实是怕泽俊的。
“我看看,你往身上文了什么?文哪儿了?”泽俊冲女儿吼着。
对泽俊的仇恨代替了先前所有的怒火。
我用身体挡住他,柔声地对女儿说:“去,洗个澡,然后休息—个小时。”
菁菁领会了,急忙往洗手间进。
泽俊继续吼:“你学习狗屁不是,把心思全用在整歪门邪道上了!要把全家人
都作死?”
见我拦着,泽俊马上转过来找我的茬儿。
“转学的事办完了吗?
“没办!”
“你不是要等下学期再办吧?”
我微笑着:“可以啊,下学期,甚至下下个学期都不晚呀,顶多复读呗,反正
她早上学一年。”
泽俊的眼仁变成了浅灰色,非常透明,简直能看到脑浆在里面燃烧。我知道这
话对泽俊的刺激有多大,他是个精英意识极强的人,女儿复读,等于扒掉了他的半
张脸皮。歪打正着的是,说完这句话,我的心清亮了许多。有什么可慌乱的?只是
复读一年,不是天塌下来了,也许因为这一年,她的人生从此走得更夯实了。只要
我们稍稍压抑下虚荣心,放低期盼值,这种事就会看得透彻了。
“你就惯她吧,能惯出好玩意儿来?我告诉你,将来你等着遭罪吧你!”
“惯着也比撒手不管强。至于将来我遭不遭罪,你说了不算!嘿嘿!”
突然,他颓丧下去:“对,你不遭罪,是我遭罪,行吧?我要遭报应,我不得
好死!”
我看见两滴硕大的泪挂在他的眼窝里。
这只能让我蔑视他。
泽俊向来就是这样,事小的时候,他得过且过,坐等小事化了。一旦事情大了,
他便怒发冲冠或能躲就躲。少年得志的男人,因为不会衡量自己,日后成为废物的
概率要比其他人大。
“行了,我们都平静一下再交流看法,好吗?”我轻声说。这温柔里面没有关
心,也没有对发那条信息的悔憾,连同情都没有一丝。只是怕他失去理智,动用武
力。他打过我一次。
“我现在也很平静,但是,”他在这个转折词上加重了语气,“我跟你已经没
什么好交流的了!你不是早就在策划离婚吗?”
“这事以后再说吧,还没考虑清楚呢。现在也不是时候……”我含糊地说,还
是不想刺激他。
“以后跟我说话不用客气,也无需遮掩,直截了当最好。何必用那种方法逼我
离婚呢?
“我听不明白。”
弹指一挥间,在泽俊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之间陡现一小团发光体。定睛一瞧,是
只钻戒。好面熟。
“难道不是你亲手把它扔到我车里了吗?”
在泽俊的提醒下,我意识到这是我们的结婚戒指。
“扔到你车里了?”我在脑海中快速搜索关于这枚戒指的最后记忆。
猛然间,我觉得全身所有的热量都集中到脸上。我想起来,自己最后一次戴这
枚戒指是去见于柏的妈妈,那天我正好开泽俊的车,可能往手袋里放它的时候掉落
了吧。好似做过的肮脏事被戳破了,我羞愧难当。如果我覥着脸把真相解释一下,
泽俊也没什么可追究了。但我宁愿他误会到永远,也不愿叫他知道我曾经把婚姻当
做底气来跟一个贫病的女人炫耀。我不能把这道心灵的缝隙呈现给他。
看到我的大红脸,泽俊露出几丝得意的神色,好像一个魔术师在露完绝活之后,
正等着观众给予掌声。我真怕他指尖一动,又有意想不到的证据源源不断弹出来。
我和于柏妈妈见面是在一个多星期前,这中间,泽俊洗过车,所以他不会是今天才
发现这枚戒指的。他一直揣到现在,无非是想跟我出现争执时,打个伏击而已。
“你要往那上面想,我也不拦着。”我说。
泽俊捏着戒指的手在颤,吼道:“这玩意儿你还要不要?”
菁菁头发湿漉漉地从洗手间里出来。
为了避开泽俊的逼问,我转向女儿:“休息一会儿就赶紧学习啊!”
泽俊又以更高的分贝吼道:“给你三秒钟,这个,你,要不要了?”
女儿吃惊地看着父亲,没有走开,拉住我的手。那种温暖几乎让我痛哭流涕。
“到底怎么着你?”泽俊逼问。
看他的丑态,我同归于尽的心都有。我忍住泪水,竟然笑着说:“要不要都行,
随你便!”
泽俊的拳头使劲一挥。
我猛地闭上眼睛,似乎眩晕了一下。
只听见女儿一声凄厉的长嚎。
“你在干什么啊?”
我睁开眼睛,周身没有任何疼痛。泽俊紧绷着脸站在两米开外处。
菁菁直视泽俊,哭喊着:“爸爸,你真的扔了?说扔就扔了,那是你们的结婚
戒指?你下得了手啊?”她又转头向我,似乎要证实一下刚发生的事,“妈妈,爸
爸真把你们的结婚戒指扔了?他这是干什么啊?”
落地窗开着。我仿佛看见一条闪亮的弧线划过天空。
钻戒是泽俊第一次出国买的,无论做工还是重量当时国内少见。在相当长的时
间里,它曾是我们家最值钱的物品。
女儿哽咽着:“都是我不好,我惹的祸……”求求你们,求你们别因为我成了
仇人……对不起……“她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住她,安慰着:“宝贝儿,别那么想,不是因为你,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
……”
我把女儿扶进我的房间。泽俊见事情搞大了,也偃旗息鼓,跟到门口,讪讪问
了一句:“晚上,你们想吃点什么?”
“妈妈,如果,”女儿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突然开口,她显得有些费力,
“如果你想跟爸爸离婚,就离吧,别因为我太委屈自己了。爸爸怎么变成那样了?
妈妈,你活得太累了!”
可能是觉得对不起爸爸,说完这句话,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一下子痛哭失声。她的懂事反而叫我更难过。就在一年前,我和泽俊冷战升
级,她觉察到我们有悄悄离婚的企图,借一个单亲家庭同学的事,威胁说如果我们
离婚,她就不上学了,然后远走高飞。我宁愿她还是那个非要把父母都拢在身边,
自私蛮横的小家伙。
“也不是全为了你,坦率地说,妈妈还没有独自生活的勇气。”
“妈妈,如果当年你没跟爸爸结婚,你们现在会怎样?”
这个问题我曾设想过无数次。
“应该是亲人吧。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反正比现在这样
要好。”后面的话说不出口。如果我和泽俊不是夫妻,可能会像许多初恋情人一样,
在久别重逢后,爱火重燃,一次次经历精神上肉体上的出轨。也可能音信断绝,彼
此用思念来安慰乏味的现实生活。
这一夜,我和女儿都没睡。她时而懊悔对不起父母,时而又谴责父母的冷酷;
一会儿说爱情让自己懂得了一切,一会儿又说自己根本不懂爱情。讲一讲哭一哭,
显得十分迷乱。在黑暗中,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但却从未如此坦诚过。
“妈妈,你有时候挺虚伪的,你总教我要有同情心,让我给穷孩子捐零花钱,
可其实你骨子里非常讨厌穷人。有一次,我们都进了电梯,但你看见一个收废品的
老太太也跟进来了,就马上把我拉下来了。结果那个老太太没坐过电梯,不知怎么
上去,也不知怎么开门,吓得在里面大叫。我心里明白,你这么拼命反对我和于柏
谈恋爱,不就是因为他们家穷吗!”
“那只是很小的一方面,他学习也不好,又没责任心,他妈妈那么艰难,还花
钱送他进重点校,可他天天都干了些什么?”
“他也在不断进步啊!他虽然是自费生,可与录取分数线才差七分啊,这能代
表他一辈子都比别人差吗?妈妈,要是于柏换了刘正扬,你会是这个态度吗?其实,
你好几次暗示,我都明白。”
刘正扬是菁菁的初中同学,其父是某上市公司的老总。
“我承认我对刘正扬有好感,那是因为他性格很阳光,有男人的大气,很包容
……”
我尽量捡堂而皇之的说。
“那你怎么知道于柏就不阳光,就没有男人的大气?刘正扬太没性格了,傻傻
的!”
“以前妈妈也跟你一样,不觉得脾气秉性很重要,总以为男人会因你而改变,
实际上,他只能为你改变一时,不能改变一世。将来你真正有了家庭以后,就知道
这种好脾气的男人才是极品。而且,刘正扬的家境也好,有钱有教养有优质的社交
圈子有大好前景,这些极其重要!我并不是非要叫你跟刘正扬,但你应该以他为标
准来选择未来的配偶。”
“妈妈,你不觉得自己太庸俗了吗!”她大声谴责道,“那天听曾叔叔说,他
跟赵阿姨结婚那天,穿的是五块钱买来的塑料凉鞋,可他们现在什么都有了呀!妈
妈,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即使过贫穷日子。也是美好的!”
这代独生子女啊每天跟父母伸手张口就是要钱,但他们从不懂得尊重金钱。
“你知道吗,对金钱也要有责任感,人不能轻视你每天都需要的东西。”
“为爱情我可以奉献一切。”
“傻瓜,女人要把最有质量的爱留给自己!”
我恨不得将自己的人生智慧在一个晚上都传给女儿。这些“恶俗”的经验引爆
了她的愤怒与悲伤。她连哭带喊,甚至对我恶语相向。在情绪得到充分释放后,她
不再激烈,偶尔几声抽泣之外便是沉默。
我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扑进来。这可能勾起了菁菁的什么心事,她又悲伤难
抑地哭起来。我将她的脸扳向阳光灿烂处,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菁菁,你看到了吧,强烈的光明反而会让你失去光明,所以,躲在光的两侧
才是最安全的。爱情也是这样,越绚烂越有杀伤力。”
也许是疲倦了,她竟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然后又趴在膝盖上抽泣。一低头的瞬
间,她的秀发披散下去,颈根处那一小块五颜六色的疤痕水落石出,灼伤了我的目
光。一只小小蝴蝶,在女儿抽泣时翩跹欲飞。我轻轻抚摸它,努力把它当做女儿身
体的一部分来适应。指尖的皮肤突然增厚了,什么也感觉不到。
“很难看,是吧?妈妈,真对不起,文完以后,我就后悔了,记得当时特别想
念妈妈,好像我们之间分别很久了一样,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妈妈,其实叛逆并不
让人快乐,过后觉得自己好可怜,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只小蝴蝶正栖在她的颈椎上。很重吗?也许,我对这种美丽昆虫的敌意今生
都不会消除了。
泽俊怯怯地走进来,瞅着我说:“今天别去上课了,休息几天再说吧。”
我答应一声,顺便把女儿的睡衣领往下拉了拉,好让那只小蝴蝶更醒目些。泽
俊在确定了那是什么东西后,一声长叹,然后呆呆地看着我,表情里充满绝望。这
是个除读书外,其他方面都比较低能的人,第一次择业不慎及完美主义,导致他多
年来一直在错位中挣扎。所以,他对女儿的期许有时深切到残酷的地步。
这时,我对他已经不恨了,只有深深的怜悯。对自己也是怜悯。到这个年纪,
我们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但感觉比任时候都活得辛苦,好多的愿望,够得着,却
抓不住。有点钱,但不足以抵抗诱惑;有点地位,但处于下挤上压的夹缝间。一方
面,我们生活里的重重问题,要战战兢兢地加以遮掩,以免露了马脚;另一方面,
我们还要大力建设那些必须公开的生活——孩子、房子和车子,这些不达标,我们
的人生有何质量可言?女儿说得多好啊,“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我们心在一
起时生的宝贝轻易就长大了……但我们的心已不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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