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晨醒来,阳光已把城市的上半截给抱住了。光从高高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
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谢宏明连忙坐起来,推醒还在副座上打鼾的小郭。一晚上,
他俩就睡车上了。昨晚那么折腾,已不剩多少时间好睡了,所以干脆在车上对付一
下,免得早晨赶来赶去。警用手电的亮度虽然是一般手电的好几倍,但不管它多亮,
由它辅助完成的黑夜勘查工作总让人不放心,白天无论如何都要复勘一遍,这是勘
验中队的例规。何况,谢宏明对围墙内那个偌大的公园还心存幻想呢,说不定它就
是个物证库。
整八点,腰间的手机响了。那时谢宏明像个园丁,正趴在公园樟树下的草坪上,
拨弄一株株被踏弯的小草。昨晚他之所以不敢往公园这边跳,就是怕破坏现场。可
以料定,在抢劫之前,两个嫌疑人一定在公园呆了很久,只要找到他们的逗留点,
痕迹物证一定比第一现场要多得多。另外,还有那个神秘人,当时也一定潜伏在附
近,处心积虑,要玩一场螳螂扑蝉黄雀在后的游戏。要不然那种巧合,除了拙劣的
导演,连傻瓜都不会这么安排呢。
“喂,我还在现场呢。”谢宏明从腰间摸出手机,贴在耳边。他以为是大队长
徐波向他要答案。大队长徐波常常一上班就向各中队长询问先一天的工作情况。
对方不吭声,只有嗞嗞的静电声。“喂,谁呀?说话啊。”谢宏明下意识地看
了一下手机,发现号码没存,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个了难电话、打给警察的电话,
如果号码不熟,那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找了难的。这是常识。
“谁啊?我正在工作,有什么事中午再打电话吧。”谢宏明的口吻有点不耐烦
了。
“天!雪晴?你在哪里?”谢宏明惊叫起来。
“回沙洲了?什么时候回的?”谢宏明急切问道,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
“哦?嗯……嗯……怎么回事啊……你别急,我马上去!”谢宏明火急火燎起
来。看样子还真是一个了难电话。一旁的小郭撇撇嘴说:“想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啊?”
“我有急事,你把队里的小马和小盛叫来。给我查仔细了,一定要查出个名堂
来!”说罢谢宏明猛地一冲,脚往墙肚上一蹬,人跃上墙头,滚身就没了踪影。
“救火都没有这么急咧。”小郭又撇了一下嘴巴。
谢宏明不是去救火,他是去南城派出所救人。
南城派出所的刑侦副所长是他哥们。开始不是。几年前谢宏明利用业余时间帮
他们所鉴定了一枚指纹后,两人就成了哥们,后来每年都要聚在一起吃上三五顿。
现在,刑侦副所长带他来到南城派出所治安副所长的办公室。刑侦副所长介绍双方
后,两人握手。治安副所长笑着说早听说过他的大名,“十·一”大案的功臣,电
视都上过好几回。刑侦副所长补充说:“给我们所也没少帮忙。”
“哦……那,谢队今天来有什么事?”
“昨晚你们抓了一个叫赵德辉的?”
“是啊。这家伙可不是个吃素的,现在还在跳着脚骂呢。”
“什么事?”
“嫖娼。”
嫖娼?怎么会?就算全世界所有男人都去嫖娼,赵德辉也不会啊?后脑勺像是
也遭了一记闷棍,谢宏明一下子蒙了。来之前,莫雪晴并没说清楚,他还以为是酗
酒闹事什么的呢。“没搞错吧?”
“赤条条堵在按摩床上,还能错?”
“这头猪!”谢宏明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只想扭头就走。可走了如何向莫雪
晴说?“看……能不能放了?”
“谢队来了,我们能不放吗?可是……这,也得意思一下吧?你也知道,我们
有创收任务。经费不像你们刑侦队,局里拨足,我们一半要自筹呢,他妈的!”
谢宏明点点头,吸了一口气,表示理解。一旁的刑侦副所长便问赵德辉跟他什
么关系。谢宏明沉吟了一下,说:“算是朋友吧。其实仅仅是我以前的一个工作对
象。”
“线人?”治安副所长问。
谢宏明摇摇头,一副不好详说的样子。治安副所长见他为难,就不多问,说:
“要不意思一下,罚一千,让他长点记性?”
“那好。”谢宏明忙把自己的皮包拉开,从里面翻钱。
“慢,这钱是你出还是他出啊?”刑侦副所长问。
谢宏明苦笑道:“还能有谁出?”
治安副所长很诧异:“你出?呀,那算了吧,妈的!我总不能拿我们私人的钱
来充公吧?”说罢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留置室。
从南城派出所出来,谢宏明夹着一个公文包走在前头,赵德辉敛着脑袋跟在后
面。秋阳照在头上,有种恼火的感觉,密密的汗意从毛根涌出来。谢宏明骂了一下
这鬼天,说该热的时候热死人,该凉的时候也热死人,然后掏出钥匙开车门,回头
见赵德辉没跟过来,就说:“进来啊,住哪?我送你。”
晕神一般的赵德辉在离谢宏明五米远的地方不动了,无精打采的,用一只脚碾
着地上憔悴的梧桐叶,碾得沙沙作响。“不了,我自己走。”
“那行,正好我还有事。带钱了吗?”谢宏明心里窝火得很,只是找不到发作
的方式。赵德辉毕竟是他什么人,要不然早就揍他了,他怎么能变成这样?他这不
是把莫雪晴往死里推吗?赵德辉似是而非地点点头,眼睛望着别处,鼻梁上的镜片
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回去后随便撒个谎,别让雪晴知道!”这话说出口,谢宏
明感到很心痛。
“傅永成抓住了吗?”赵德辉把他的话撂在一边,突然问道。谢宏明把自己塞
进车子,啪嗒一声关上车门,发动车子,一进两退,野蛮地把车倒过来。然后把一
句话狠狠甩出车窗:“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车像只下山的猎豹,猛地蹿了出去,
光斑迅速滑过车身,像豹子皮毛上流畅的斑纹。一小股风旋起落叶,在车后追逐。
赵德辉漫不经心地望着车子,消失在林阴道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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