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午案情分析会。
谢宏明最怕案情分析会了。怕会议室里臭烘烘的烟雾,既熏眼,又熏心。怕领
导们牛逼不完的废话,智慧含量不够,科技含量不足,并且啰嗦得让人抓狂。只要
领导们鸡屁股似的嘴巴一镢,谢宏明就知道会拉出什么样屎来。作为劫案来说,这
个案子并无新意,奇就奇在那个持棒人。持棒人应该不是过路的。过路人深更半夜
出现在柳子巷这是有可能的,但不可能翻墙而来。如果不是处心积虑,他呆在深夜
漆黑的公园干吗?
当然,也可以这么解释,这人可能是一个流浪汉,当他簌簌发抖地躺在公园的
某条长凳上半梦半醒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墙有人喊救命,正义感当即充塞了整个胸
膛,他抄起垫在后脑下的打狗棒,蜘蛛侠似的翻墙而过。
最有可能的是,持棒人是罪犯团伙中的一员,因以前分赃不均怀恨在心,便在
作案时突然偷袭同伴,给警察做个顺水人情,再假警察之手判他个三年五载。这跟
在战场向战友打黑枪差不多。
其次,持棒人可能与那女人相识,或者暗恋那女人什么的,既想保护女人,又
不想让她知道,便早早、在此蹲候,一有风吹草动,就像野猪林里跳出来的鲁智深,
把两个想暗杀林冲的差人,打得鬼哭狼嚎。
但这些推测加在一起,其可能性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一。还有其他异想天开的推
测吗?肯定有!大侠金庸在此的话,再来十个八个推论都不奇怪,但这些推论的可
能性又有多大呢?只有鬼知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案子的最大突破口应该是
医院那个家伙。如果他不死,并且能尽快苏醒,也许张口就能把谜团解了。还有一
个突破口就是报案人。目前当事人只有她一个,谁知道她有没有撒谎?应该加大对
她的盘问力度。
不过谢宏明倒不认为她是在撒谎。这起案子正因为太离奇了,所以反倒不像撒
谎。要知道,谎言听起来常常是合情合理的。如果她想撒谎,肯定不会这么编,除
非她看多了毫无逻辑的《哈里·波特》。
结果真如谢宏明所料,从市局到支队,再到大队,所有领导的发言都没超出谢
宏明的推想。他们不停地抽烟,不停用自己的话表述近乎相同的观点,以显示自己
的重要性。
谢宏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铝合金玻璃窗推开,希望有风吹进来。但这里无
风,风在别处。谢宏明只好双肘撑在窗沿,把头伸出窗外,长长地吁一口气,又猛
吸几口,晕沉沉一颗脑袋才清爽不少。莫雪晴他们为什么会回来?赵德辉为什么会
变成这个样子?离开沙洲后,他们过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赵德辉会向莫雪晴撒谎
吗?假如莫雪晴识别了他的谎言会不会伤心欲绝?这会儿谢宏明关心的是这个。
这会儿会议室其他人关心的则是报案人会不会撒谎。他们分作了势均力敌的两
派,正因为势均力敌,所以吵得特别响亮。谢宏明一句话都不想说。深更半夜,又
没有目击证人,医院里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如果是报案人造成的,那她肯定会逃之夭
夭,根本用不着等在那里,编造弥天大谎。
有个饭桶居然这么解释:受伤男子很可能是女人防卫过当造成的。女人手握棒
子半夜回家,突然从墙头跳下一个人要抢劫,她一棒子挥去,把他打晕在地。她以
为打死人了,就向警方虚构了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谢宏明扭过头,冷笑一声,说:“你比她更漏洞百出!棒子能转弯吗?怎么打
在抢劫人后脑勺了?再说了,那个单瘦女人,能有多大力气,一棒子就可以把人打
得半死?还有,我们队调查过了,墙头上的确有三个人爬过,你不会认为墙头上的
痕迹也是她策划的吧?”众人哄地一笑。
“既然你查过了,怎不早说?”
“也要你们给我开口的机会。”
“那你现在说说你们中队的勘查情况。”刑侦支队长插话说。
“到目前为止,除确定墙头上有三种不同的脚印外,我们还不能做出其他什么
推断。除棒子外,我们还从现场和公园收集了一些证物,原准备下午就做痕迹鉴定,
可下午我们却在开一个空对空的案情分析会。
“你少发牢骚!案情分析会,当然就是空对空,主要为确定侦查方向嘛!”重
案大队长徐波说。
正说着,莫雪晴的电话来了。谢宏明拿着手机跑出来。
“喂,雪晴啊,我在开会呢。哦,你莫客气,我手头有个案子,很忙,等忙完
这阵,由我做东请你们。”莫雪晴要请谢宏明吃饭,以表谢意。这个时候谢宏明当
然不会去。工作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莫雪晴。莫雪晴若知道赵
德辉嫖娼,这次聚餐很可能成为这一场眼泪加鼻涕的声讨会,其无趣的程度甚至会
超过眼前这场案情分析会。若她不知道,谢宏明又不知怎么脸不改色心不跳地替赵
德辉圆谎。所以推却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尽管他心里其实很想与莫雪晴见一面。
莫雪晴站在街口:温柔的夕阳倾洒下来,在她苗条的身上涂了一层奶黄。把她
涂成了某幅油画中的主人公。车水马龙的街头是虚幻的背景,一袭白裙将主人公凸
显出来。大大的眼睛空蒙而宁静,阳光擦身而过,娟秀的轮廓经过柔光的勾勒,更
显楚楚动人。
莫雪晴没想到谢宏明会推却。工作再忙,晚饭也要吃啊?这回请他,既有感谢
之意,也算是回沙洲后的拜访。与赵德辉回沙洲已有三个月了,原本再不想与他联
系了,谁知赵德辉会被抓进派出所呢?
其实赵德辉并不同意她请谢宏明,他不想见谢宏明。莫雪晴就赌气要单独请他,
可谢宏明也推辞了。也好,不见也罢。莫雪晴叹一声,收了手机,一扬手,一辆蓝
色的士在她面前停住,她钻了进去。
摩登时代。这个城市最大的女性美容中心。莫雪晴从的士下来,上了三楼总经
理办公室。“嗬,我请你吃饭吧。”喻霞笑盈盈地对她说。莫雪晴气道:“你好像
知道我请不成客似的。”
“当然啊,要不然我早吃饭去了,走,我们去哪?”
“算了,不想吃了。叫个盒饭吧。”
“你傻啊,知道为什么宴请不成功吗?”
莫雪晴抿抿嘴,说:“知道一点吧。”
喻霞笑道:“今天的事,你就不该告诉那警察。你告诉我,我一个电话就搞定
了。”
莫雪晴没好气地说:“我哪知你有这么大神通啊?”
喻霞哼一声说:“这算什么?姑奶奶能混到今天这步,什么人没见过?”
喻霞与莫雪晴是中学同学,同了初中同高中。整整六年。两人关系铁得像亲姊
妹。高中毕业后,莫雪晴上了大学,喻霞进入社会。由于时空的阻隔,两人才失去
联系。没想到三个月前她们居然会在异地他乡的上海碰上。在那个豪华的大商场,
两人的见面算得上惊天动地。在一家化妆品专柜前,四目狐疑地对视了几秒钟,一
种惊喜,从各自的眸子里流出来,两张脸像忽遇春风,千树万树的梨花一下子开了。
“雪晴!”“喻霞!”隔着柜台,两人又搂又抱又打。
化妆品和珠宝销售一般设在商场一楼,是所有大商场中最安静的场所,这种失
常的举动,结果可想而知——几乎全商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先察觉的莫雪晴,
忙喂喂喂地用眼色示意喻霞。喻霞旁顾左右,爽朗笑了。大大方方向周围人扬了扬
歉意的手。
当天,喻霞就拉着莫雪晴,找商场人事部经理辞职了,连半个月的工资都没要。
喻霞说,堂堂大学毕业生站柜台,这不是埋汰人吗!莫雪晴苦笑着说,现在大
学生有柜台站,已经不错了。喻霞说,别人站不站我不管,反正我家雪晴不能站!
与莫雪晴一起辞职的还有商场保安赵德辉。用喻霞的话说,初中生干的事,你
本科生怎么能干?起初赵德辉死活不肯辞职回去,喻霞就说他们的事她也听说过一
些,可这么久了,别老放在心上。再说了,只要不跟过去的人联系,在沙洲跟在上
海都一样。赵德辉还在犹豫,喻霞已把他们强行拉回了沙洲。
可回来后的赵德辉,干的依然是保安。沙洲市最大上市公司的保安。既然赵德
辉认定要干保安,喻霞也没办法,最后只好让他做保安队长。这样,人轻松了,工
资也提高了一倍。当然,仅此一举,就可以看出老同学喻霞在沙洲的能量。
莫雪晴则留在喻霞的美容中心做文案总策划。每周出版一张免费赠送的《摩登
周刊》,既引领着这个城市的时尚风潮,又为广大白领女性在不同季节提供不同的
美容选项和方案。这种贴本赚吆喝的举动,两年来已为摩登时代赢得了不少顾客。
但喻霞并不满意。这回她撤掉了原先的文案总策划,改由莫雪晴担任。尽管与
莫雪晴差不多九年没见面,但凭着对莫雪晴以前的了解和她现在的打扮,以及她在
上海从事的职业来看,喻霞就知道她能胜任这项工作。这就是为什么上海一见莫雪
晴就鼓动她把工作辞了,她这是为自己公司“内举不避亲”呢。当然,更主要的是
她想与莫雪晴在一起,将中学时那段纯玉般的友情进行到底。出于对私交的照顾,
她把这个职位的工资由原来的五千元,提高到一万。
深夜,谢宏明和他的兄弟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在安静的日光灯下做痕迹化验,赵
德辉则在花样年华酒吧,借着重金属般的打击乐和闪亮的霓虹灯,喝得酩酊大醉。
而那时,莫雪晴一个人在出租房里,辗转反侧,不得入眠。后来她干脆披衣而
起,揿亮壁灯,踡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双膝,透着橘黄的灯光,望着对面墙的
时钟发呆。
时钟嘀嘀嗒嗒不紧不慢地走着。走着走着,东方就开了,有了曙色。然后是第
一缕晨曦把城市巨大的灰影勾勒出来,再然后是阳光的长舌舔亮每一条幽暗的街道,
整个沙洲喧嚣起来,又开始了它光鲜亮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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