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大美女,朝蒙娜丽莎西餐厅一个靠窗的角落,款款走去,相对落座。喻霞盯
着莫雪晴的一脸睡意问:“昨晚他又没回?”
“嗯。”莫雪晴低下头,不看她。
“哎,你们两个,我真是不知怎么说,你得想办法改变这种局面啊!”
“我有什么办法。”莫雪晴撩了一下披散在脸前的一绺长发,光亮的额头露出
一种令人心疼的无辜。
“要不,我来帮你?”喻霞眉头一扬。
“你?怎么帮?算了吧,这都是命,我已习惯了。”莫雪晴安静地说。
“既然走不到一块了,干脆就离!”喻霞左眉上扬,右眉紧锁。
莫雪晴苦笑一下,说:“唉,离不成的。我们谁也不会先提,互相捆住了……”
“哎呀,算了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不管你们了。”喻霞摆摆手说,“说说
这期的策划吧。”
两个服务小姐走过来,一个给她们倒了两杯柠檬水,一个给她们点菜。喻霞要
了一份巴西牛排,莫雪晴要了一份扬州套餐。两人共同要了一份水果沙拉,一壶碧
螺春。
服务员走开,莫雪晴端起柠檬水抿一口,说:“这一期我的重点放在秋季防水
护肤上,大标题一篇是《金秋水润攻略》,另一篇是《多事之秋护肤六大流派》。”
“嗯,那还有两个版呢?”
“为了推出这次从香港挖过来的几个理发师,我想做一版有关发型的,题目叫
《性感秋风碎刘海》。还有一版我想比较一下夏奈儿和雅诗兰黛系列化妆品在秋季
的优势和用途。近段我们进了这两个牌子不少化妆品,是不是?”
喻霞抚掌笑道:“好主意。雪晴,你一来,给我分担了不少事啊。”
“有什么办法,工资从五千涨到一万,我若做不好,不但你饶不了我,其他员
工都饶不了我呢。”
喻霞诧异问道:“是哪个多舌的告诉你的?看我撕不烂她的嘴!”
莫雪晴当然不会告诉她是谁说的,“下期头版我就写这样一篇文章吧,《救济
寒门女子不留名——我们的喻总》。”
“不如说是《喻辣妹上海夺宝记》。”喻霞哈哈大笑,笑罢说道:“对了,晚
上有空吗?我们请这两家品牌的代理商吃饭。”
“喂,是我们在给他们打广告啊?”莫雪晴不解。
“是啊,所以我们请他们吃饭,这一期印刷费则由他们均摊。”
莫雪晴一笑:“真佩服你,从不吃亏。我不与那些男人吃饭,叫小杜吧,她不
是酒仙吗,让她陪你去好了。”
喻霞叹道:“哎,你老这么封闭自己,何时是个头啊?那些男人挺风趣的呢。”
莫雪晴温柔笑笑,笑中有一缕愁意泛上眼角。望着明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她掏出手机,给赵德辉打了一个电话。听他说在上班,莫雪晴才放下心来,再不多
说一句,就挂机了。莫雪晴心里知道,再回不到婚前那种亲密了,婚后彼此的关心,
只能是远距离的,蜻蜓点水式的。草色遥看近却无。不然,脉脉的温情会陡然翻脸
成一把伤害的利剑。
案子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尴尬局面。
外围调查组花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医院那个晕鸟的来历打听清楚。这家伙“横
尸”柳子巷之前,是劳动路某建筑工地的工人。按道理,如果报案人所说属实,另
—个或两个嫌疑人都可能出自这个建筑队。可专案组千查万访,发现建筑队其他工
人当晚都有不在场的证据。专案组只好通知家属来医院护理,并补缴医药费。谁知
却捅了个马蜂窝。晕鸟的父母,居然带着七大姑八大姨的,气势汹汹到建筑工地闹
事。经建筑公司的老总一解释,他们又跑到省公安厅门口闹事,硬说是警察把人打
伤了,要求公安机关赔偿,开口便是五十万。专案组要报案人出面解释,报案人却
说,我去解释,他们未必会信。再说了,我一出现,他们说不定还会敲诈我,到时
我找谁去啊?我不去。除非你们把案子破了,我才去。
可案子说破就能破吗?专案组没奈何,就来反查这家伙的底细,希望能压压他
家亲属的嚣张气焰,谁知在柳子巷劫案之前,这家伙清清白白的像春天一根刚发芽
的杨柳,在本市、在本省、在他湖南老家半点污点都没有。公安厅没办法,最后只
好让武警强行将闹事人驱散。同时给市局下死命令,一定要尽快侦破此案。
火烧屁股的时候,其他中队一筹莫展,勘验中队却小有斩获。经过几天几夜的
甄别,他们没在墙头上提取什么有用的痕迹,却从朝阳公园一张垫屁股的《沙洲晚
报》上提取了十几枚指纹。谢宏明把这些指纹往犯罪信息中心的指纹库一比较,阿
弥陀佛。有一枚指纹正好与库里的指纹吻合上了。指纹的主人,曾因吸毒被公安机
关打击处理过。
现在得尽快找到指纹主人,并祝愿他老人家就是柳子巷劫犯。之所以要祝愿,
是现在并没有十成的把握指证。报纸在朝阳公园已有很多天,离现场有一定距离,
不排除巧合的可能性,说不定柳子巷劫案跟这家伙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是那
样的话,那便是狗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这种空欢喜,对刑侦队来说,已是家
常便饭。
但现在,勘验中队的四名兄弟却拥有了实打实的欢喜。为什么?这枚指纹的获
得,中队被批准休假两天,补上周星期六星期天。
莫雪晴不想与谢宏明见面了,谢宏明却邀请她喝茶。
谢宏明请莫雪晴到清源茶楼喝茶。先打电话给赵德辉,赵德辉以工作忙推辞了。
谢宏明知道他怕尴尬,也就由他。
其实莫雪晴一样怕尴尬,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既然回来了,又让谢宏明知
道了,不见一面总该说不过去。虽然不算朋友,但谢宏明在她心里,显然比朋友更
重。曾经有一段日子,谢宏明就像一道圈起来的屏风,把外界的一切风暴都替她屏
蔽掉了。
清源茶楼在中山路步行街。外面一天到晚人声鼎沸,里面却雅致幽静,古色古
香。莫雪晴推开二楼黄鹤楼包厢,谢宏明笑逐颜开地站起来,伸手要握,却在半途
突然拐弯,拉开藤椅,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莫雪晴微微一笑,坐下来。粉白色的提
包被谢宏明接过去,挂在屋角的衣架上。
“哎呀,比以前更漂亮了,漂亮得让我都不敢握手了。”谢宏明弯腰落座,说
了见面后的头一句话。其时壁箱里传出的轻音乐是钢琴曲《秋日私语》。莫雪晴安
静地望着他,微笑着。
“喝什么茶?”
“菊花吧。”
写单的服务员走进来,谢宏明替莫雪晴要了杯菊花,还要了一碟瓜子、一碟开
心果、一碟小西红柿和一袋爆米花,再问莫雪晴,莫雪晴摇摇头。
服务员关门出去,谢宏明说:“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莫雪晴笑笑,问:“工作累吗?我看你好憔悴的。”
听了这话,谢宏明感觉还真有些累,他把眼皮闭上两秒钟,再睁开来,说:
“都几天没睡觉了,不憔悴才怪。”
“秋天多吃水果,对皮肤,对健康,都好。”
“嗯。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摩登时代。”
谢宏明吃了一惊,问:“喻霞那里?”
莫雪晴惊喜说道:“是啊。她是我中学同学。怎么,你也认识她?”
谢宏明摇摇头笑笑,说:“我岂止认识她,我们是冤家对头呢。”
莫雪晴轻轻啊了一声,问:“怎么回事?”“算了,她现在是我们市的红人,
又是你的同学,我就不揭她的老底了。”谢宏明说道,“只是你别跟她走得太近。”
“怎么了嘛?我跟她玩得很要好呢。是她叫我们回沙洲的。以前这里的熟人,
我们只跟她和你有联系。”
“要不是赵德辉这事,你也不会跟我联系了吧?”说完这话,谢宏明马上悔得
不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便急着用话岔开,“跟我们打过交道的人,你说能信
得过吗?”可又说错了。莫雪晴不但过去跟他打过交道,现在又在跟他打交道,那
她,是信得过,还是信不过?
好在这会儿莫雪晴并不关心谢宏明话中的歧义,而是关心喻霞与谢宏明究竟有
什么过节。要知道,这是她生命中两个很重要的人。“她与你究竟怎么了嘛?”
“你真想听?”
“是的。”莫雪晴应答得很果断。
“那好吧,我告诉你。”谢宏明放慢语速,喻霞的老公李建军就是我亲手送进
监狱的。
“哦,喻霞早跟他离婚了,不过听说她花钱将李建军买出来了。”这事莫雪晴
有所耳闻。
“他出来了?这个女人真能通天啊!判十二年,才关三年就出来了,他妈的这
世道!我们警察尽做些无用功!”谢宏明非常气愤,当即就口无遮拦说开了,“你
知道吗,这女人以前做过小姐,当过妈咪,开过色情店,伙同老公贩过毒,简直坏
事做尽!李建军进监狱后,她远走香港,可没过几年就回来了,摇身一变,变成沙
洲市美容行业的大姐大,也不知谁在背后给她撑腰!”
莫雪晴惊呆了,根本没想到喻霞的经历会这么复杂。喻霞老跟她说,如果她的
经历是一座山,那么莫雪晴经历的,只不过是山上的一块石头而已。现在听了谢宏
明的话,才知道她所言非虚。
喻霞是坏人吗?不像。至少没有谢宏明说的那么坏。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是坏
人,可对自己也绝对没有坏心眼。朝夕相处三个月,在她眼里,喻霞是个有理想的
成功女性。在她心里,喻霞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姐妹。莫雪晴的脸色变了,变
得煞白煞白。她无法把心中的喻霞与谢宏明嘴中的喻霞对接起来。
“也许我说话太偏激了,你也别吓成这样。”谢宏明叹道,“在她那里做事,
我只劝你注意一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对了,你在她那里究竟做什么呀?”
莫雪晴目光痴直,喃喃说道:“她对我真的很好,我们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
看样子她真的吓着了,谢宏明忙改口说:“也许她改邪归正了吧。一个人不可
能做一辈子坏事。”说罢他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他不想让莫雪晴受惊吓。喻霞以前
做的那些事,相对他经手的其他案宗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多少人年轻时不都有
过惊涛骇浪般的生活,到最后还不得风平浪静过日子?
从茶楼出来,一下午,莫雪晴都忐忑不安,仿佛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可又不
知错在哪里。直到喻霞从楼上打来电话,要她把样刊拿过去让她过目,她才知道自
己错就错在不该刨根问底,既然知道谢宏明要说喻霞的“坏话”,自己根本就不该
再打听下去。
莫雪晴迟迟挨挨地推门进去,低头把四页彩样递上,喻霞接住,眼睛不瞧手中
的彩样,却瞧着莫雪晴:“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莫雪晴忙用手在脸上搓了搓:“哪有啊?”
“你自己到里面照照镜子。”里面是指隔壁的休息间。喻霞把休息间布置得像
间卧室,里面日常生活用品一色俱全,有时实在太累,晚上也不回家,休息间真成
了卧室。
莫雪晴慌里慌张,目光躲躲闪闪,还真要去里面,却被喻霞叫住了:“喂?丢
了魂似的,上午见到那警察了吗?”
“什么?你怎么知道?”莫雪晴吃了一惊。
“喂,有病啊?你出去时不是告诉过我?”喻霞把彩样往桌上一丢,走过来,
两手抓住莫雪晴的肩膀,“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莫雪晴把头这边躲一下,那边躲一下,不敢看她的眼睛。“没有……没有。”
“那警察叫什么名字?!”喻霞突然提高嗓门。威严陡现。
“谢宏明。”莫雪晴脱口而出。等到要后悔,却已经晚了。
喻霞的手慢慢松了。她转过身,走到宽大的转椅上,坐下来,自我解嘲地点点
头,说道:“他什么都告诉你了吧?那个大嘴巴。哼。”莫雪晴勾着头,不吭声。
“也好。其实我早想告诉你了,可一直不知如何开口,现在让他替我说了。”
喻霞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雪晴,你若想离开我,我也不会勉强你。”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这话问得很愚蠢。
喻霞冷笑一声,说:“我相信他不会说假。”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男人突然闯了进来。喻霞一看,火冒三丈:“李建军!懂
规矩吗!知道敲门吗!”
“哟哟,发那么大脾气?又在训人吧?”李建军满不在乎,扭头打量了一下莫
雪晴,“嚯,这么标致的妹坨,你要是不喜欢,把她送给我吧。”
喻霞粉脸通红,叫道:“你他妈的嘴巴放干净一点,她是我最好的姊妹,你要
敢打她的主意,老娘让你马上滚回监狱,一辈子出不来!”
“啊呀,你这个婆娘,一点玩笑都开不得。”李建军呵呵笑起来。
“就你那副德性,我还不知道?说吧,什么事?”
李建军掏出一支烟塞在嘴上,再掏出一支,扔给喻霞,然后走过去,揿亮打火
机。喻霞不理他,他只好给自己点燃,吸一口,吐出一股烟柱,说:“痛快!最近
手头有点……”有点那个紧。
喻霞拉开抽屉,拿出一沓钱甩在桌子上:“这是三万,你快走!我还有事!”
李建军从容地把钱拿在手上,拍了拍,叼烟的嘴巴说道:“放心,我这是借你
的,总有一天,我都还你!再有,什么事,最好悠着点,脾气大了,对身体没好处。”
说着就退出了喻霞的办公室。在门口时舍不得似的又朝莫雪晴睇了一眼。正碰上莫
雪晴抬头看他。李建军朝她挤了一下眼睛,友好地把门带上。莫雪晴莫名打了个寒
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在这里工作三个月都没见着李建军,可今天上午谢宏明一
说,他就现身了。
被李建军这么一搅和,喻霞的心情更坏了。她把头靠在椅背上,深吸几口气,
想调节一下情绪,突然发现莫雪晴在吧嗒吧嗒掉眼泪。“想走就说,我给你安排,
保证比上海的工作好!哭什么哭?”喻霞没好气地说。
莫雪晴抹了眼泪往外走:“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喻霞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过去,一把抱住莫雪晴,两颈交错时,喻霞的眼泪也
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很晚了。赵德辉打了一个哈欠,一按遥控器,关了电视,从沙发上站起来,就
要去书房。莫雪晴抱着膝盖,说:“你可不可以睡我那边。”
“怎么?”
“我有点怕……”莫雪晴小声说。
“平时一个人都不怕,我在家你还怕什么?”
莫雪晴再不说话了,她站起来,进了卧室。赵德辉在客厅里迟疑了一下,就从
书房拖出一张折叠床进了卧室。莫雪晴心里一暖,感激地朝他点了一下头。白天一
系列的事情,她到现在都没消化,内心深处时不时就有一阵寒意传来。晚上她完全
是陪着赵德辉傻坐,电视里演的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她双手交错,把自己抱得
紧紧的,但身子仍在打寒战。赵德辉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并没有问原因。两年来,
当他们发现近距离的关心有时会成为歇斯底里的情绪爆发后,两人就再不敢主动打
听对方的心事了,比欧洲最有礼貌的绅士还彬彬有礼。
赵德辉没多久就睡着了,并传出轻微的鼾声。莫雪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却一
直在黑暗中闪亮。她望着折叠床上的赵德辉,不知该不该告诉他白天的事。赵德辉
若是知道喻霞背后的事情了,也许会二话不说,拉着她双双辞职,再远走他乡。赵
德辉现在对某些事的反应异常过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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