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深夜。杨家岭派出所留置室门口。喻霞在不停地吸烟,样子很不耐烦。杨家岭
派出所所长站在一旁对她说:“喻总,今天实在是看你的面子哈,要不然,送他劳
教一年都够!”
喻霞甩了烟蒂,叫道:“刘胖子,你少啰嗦!这份情算我欠你的!”
赵德辉被警察带出来。喻霞上前就是一个耳光,把一脸猥琐的赵德辉抽得暴跳
如雷,两颗眼珠瞪得像要冒出来。“你凭什么打老子?”
喻霞又一个耳光甩过去:“你嫖就嫖了,干吗把她伤成那样?!刚才是替雪晴
抽的!这个是替那女人抽的!”
赵德辉嚎一声,疯扑喻霞,刘所长眼疾手快,忙把喻霞拉到身后,一个耳光就
在他脸上灿烂响起。“哟嚯,这头猪!还敢打警察?”旁边三个民警冲上前就对赵
德辉拳打脚踢。喻霞冷冷地在一旁看着。也不劝阻。刘所长捂着发烫的脸颊叫道:
“够啦!想打死他啊!”
三个民警这才罢手,其中一个唾一口说:“真他妈的活腻了!刘所,我看还是
把他关了,明天一早送看守所!”刘所长扭了扭脖子,靠牙帮的张合运动了一下脸
上的肌肉,然后瞄一眼喻霞,一言不发地走了。三个民警跟着他悻悻而去。
喻霞向前用脚轻轻踢了踢地上趴着的赵德辉:“怎么?装死啊?只会欺负女人?
碰到男人就脓包了?“
奔驰驶进巴黎香榭,在一幢高楼前停下。喻霞走出来,拉开后车门,把赵德辉
搀下来。赵德辉说:“我不去你家。我回家。”
“这么晚了,你又这个鬼样子,想吓死雪晴啊?”
“那我回单位。”
“去吧去吧,等着单位开除你!”
赵德辉不吭声了,被喻霞架着一步一步朝高楼走。进防盗门。进电梯。到二十
六楼。喻霞吃力地掏出钥匙,把门打开。走到客厅中央,喻霞突然一用力,赵德辉
惨叫一声倒在了真皮沙发上。喻霞骂道:“痛死你这个鬼!早知这样,我就带雪晴
一人来沙洲!”赵德辉揉着弄痛的地方,呵呵苦笑,说:“她一个人是不会跟你来
的。”喻霞哼一声说:“德性,别以为她离不开你!”转身去卧室找斧头牌正红花
油。那是她从新加坡旅游时带回来的,原是给李建军准备的,没想到这回让赵德辉
用上了。赵德辉冲着卧室叫道:“我一直等着她离开我呢,可差不多两年了,她都
不开口。”
找了红花油,喻霞蹲在沙发前帮赵德辉擦腿。赵德辉说:“嗬,打一顿也值,
百万富姐替我揉腿。”喻霞一用力,说:“美的你!不是雪晴,我才懒得理你!”
赵德辉又痛叫一声,说:“呀呀,来杯酒吧,我记得你家里藏了不少的酒啊?”
喻霞站起来,说:“还喝?你倒没把自己当外人!”
赵德辉说:“今晚我还没喝呢,喝点酒,止痛。”
喻霞走进厨房,开了一瓶红酒,倒一杯给赵德辉,自己也倒了半杯。“我听雪
晴说,你要报考警察?”喻霞一副嘲笑的口吻。
“他妈的,没报上。那警种只要三个人,广告上说要本科学历,我好不容易排
到队,却改要研究生了。”赵德辉气愤地说。
喻霞哼一声说:“一个破警察,有什么好干的,还要研究生?”
赵德辉说:“就是!要研究生早说嘛,害得我排那么长的队!”
喻霞一皱眉,说:“不对啊,我听说报考警察,大专甚至高中学历就可以了?”
赵德辉叹道:“唉,那是别的警种。可别的警种,我学历有了,其他条件又不
行。”
喻霞说:“哦,就因为没报上名,才去找小姐?”赵德辉的脸阴了下来。
喝完酒,赵德辉往沙发上一躺,又痛叫一声。喻霞走过来,说:“看看,是不
是腰也受伤了?”说着动手要撩他的衣服。
赵德辉身子一缩,说:“算了,没事。”
喻霞觑着他说:“哟,还不好意思呢,我是看着手头正好有红花油,擦一擦,
免得落下个病根什么的,到时看你拿什么逞能。”说罢放肆大笑起来。
赵德辉瞪了她一眼,衣服一撩,整个背部就露出来了。
喻霞的眼睛有些花,心猛地异跳一下,再不敢开玩笑了。她蹲下来,找到赵德
辉背上和腰上的青伤,轻轻揉搓起来。“你这家伙,看起来像个白面书生,想不到
长了一身蛮肉。”
赵德辉侧头把脸贴在垫背上,说:“我每天都练。什么哑铃啊、单杠啊、双杠
啊、举重啊、跆拳道啊,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喻霞突然用力,嗔道:“切!夸你一句就上了天,那么有能耐,刚才被打成这
样?”
赵德辉呻吟一声说:“那种场合,我能出手吗?他们有四个人,我打他们是袭
警,他们打我是打坏人!”
喻霞轻笑道:“没用就是没用,换了是别人,打了再说!”
赵德辉突然一翻身,喝道:“你不就想害死我吗?”
喻霞拍了拍他结实的胸大肌,笑道:“我才舍不得呢。”
聊天就这样中断了。先是四目尴尬错开,再又霸道地对视起来,有火在眸子里
燃烧,彼此都看见小小的自己在对方的眸子炙烤着。然后是肢体语言。猛烈的肢体
语言。山呼海啸。
喻霞一上班,莫雪晴就跑去找她。“昨晚德辉在你家?”
喻霞心一颤,眼睛盯着手中的一份化妆品价格表不敢移开,说:“是的。他受
了点伤,我怕吓着你,就让他到我家,帮他擦了点红花油。”
“他被人打了?”
“他打警察,警察又打他。”
莫雪晴愣了一下,叹道:“又花了你不少钱吧?”
喻霞的眼睛仍没看她,说:“没花钱,杨家岭那所长我很熟,算欠他个人情吧。”
莫雪晴默然道:“谢谢你,喻霞。”
喻霞突然用眼睛瞪着她,吼道:“他都这个样子了,你又何必关心他?你知道
吗?他不但嫖,还把那女人弄伤了!”莫雪晴咬着唇,脸色发白,一声不吭地走掉
了。
谢宏明在郊区一个现场。断壁残垣中,到处烧得黑漆漆的。余烟未尽,从焦木
中袅袅升起。一具烤得跟木炭差不多的尸体,就是谢宏明这时研究的对象。尽管报
案人说尸体就是他母亲,但法律更重物证。谢宏明得从尸体上提取一部分东西,检
验它的DNA,以证明报案人所言非虚。
电话响了,谢宏明用兰花指从工具箱里拈出一只干净的白手套罩在脏手套上,
然后接通电话。电话是莫雪晴站在六一路的天桥上望着脚下来来往往的车流打给他
的。谢宏明说:“雪晴,有事吗?我在出现场。”
莫雪晴鼻音哽咽,却不说话。
“是不是赵德辉这混蛋又惹事了?”
莫雪晴抽泣起来。
“哎呀,你们两个,我真不知怎么说好!那混蛋居然还想当警察,就这个心理
素质,若是干了我这行,早死一百遍了!好啦,到底什么事?你说!回头我去收拾
他!”面对眼前这具烧得颇有肉香味的尸体,谢宏明有些不耐烦。
莫雪晴没说一句话,就把手机关了。她原本是想谢宏明过来陪她,没想到谢宏
明又在忙。不知为什么,以前习以为常的事情,现在却有点受不了了,才听谢宏明
说句话,内心就脆弱得不行。莫雪晴觉得自己的眼泪来得有点莫名其妙,她擦了眼
泪下了天桥,却不知往哪里去好。她不知道赵德辉究竟想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想
怎样。难道一辈子都得这样过下去?像两条铁轨,被无常的命运连在一起,却永远
也无法交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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