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柳子巷劫案破了一半。
指纹主人并没有离开沙洲。有天晚上,他正在男孩女孩网吧聊得欢,警察神兵
天降,将他从电脑前拖出来。看他吃惊的神情,追逃组一个年轻的刑警骄傲地说道
:“想不到会在这里抓到你吧?”指纹主人不屑地说:“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只要
你们监控我的QQ,抓我还不是分分秒秒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懂的样子?”
“我还以为泽鳖死了呢,他一定没死,对不对?”他说的泽鳖,就是指医院那
个混蛋,本名叫黄天泽。年轻的民警正要说话,却被重案大队长徐波抢先说了:
“他当然没死,要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你的QQ,又怎么能抓住你?”
指纹主人自作聪明地点点头,说:“这就是了。”说罢,也不要人推搡,自动
就上了警车,一派气定神闲和满不在乎。如果没戴手铐,他这么往警车上一坐,不
知内情的还以为是便衣警察呢。突然他眉头一锁,又有新疑问了:“喂,那天晚上,
你们在柳子巷蹲点吗?”徐波望着他,不知所指,便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要不然怎么我们一跳出来,你们就用警棍把泽鳖打倒了?”
年轻的刑警叫道:“谁说我们用警棍……”徐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下半句就
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指纹主人得意地笑起来。说:“嘿嘿。我都看见了。要不然泽
鳖的父母怎么会在公安厅门口闹事?他妈的,我还以为泽鳖死了呢,不然我哪会上
网聊天啊!”
徐波心里一惊,这真是阴差阳错。黄天泽的亲属一闹事倒闹出功劳来了。多亏
了那些天围在黄天泽亲属身边的警察很多,这小子怕自投罗网,才不敢上前打探详
情。要不然这案还破个鬼!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持棒人与他们并非一伙。要不然这家伙也不会把棒子认作
警棍。
亏他说得出口,有那么长那么粗的警棍吗?当然,在黑夜惊慌失措之下,把大
棒认作警棍也不足为奇。难怪那晚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跑。都把棒子当警棍了,还
敢不逃吗?
当晚,指纹主人就痛痛快快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实,因为缺钱,抢了几次。但
数额都不大。黄天泽的确是他网友。警方之所以查遍了他的所有男网友都没查出来,
是因为黄天泽在网上是个女的。昵称四姑娘。真他妈的。
现在人证、物证、网证都有了,总算可以应付黄天泽那一班子亲属了。如果他
们还敢闹,都抓去送看守所得了!
莫雪晴去印刷厂送胶片,出来时,遇上李建军。李建军像在等什么人。低着头,
一口一口吸着烟,在印刷厂大门口徘徊。莫雪晴的心都紧到嗓眼了。只想趁他还没
发现自己赶紧开溜。但就在与他交错的那一刹,李建军突然抬头叫道:“莫雪晴!”
莫雪晴身子一颤,赔笑道:“是李总…一在这里有事啊?”
“等你啊。”
“李总莫开玩笑。”
“我真是等你啊。”说罢,李建军从西服下掏出一朵鲜艳的玫瑰来,“嘿嘿,
据考证,你明天生日。我今天送花,是不是所有爱慕者中最早的一个?”
莫雪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白一阵,红一阵。她突然拔腿就跑。李建军
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说:“喂,你跑什么呀?我又不是老虎!”
莫雪晴满脸愤怒,叫道:“你放手!”
李建军忙松开手,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老公常去找鸡,你知道吗?”
莫雪晴怒吼一声:“你管不着!”两行泪流了出来。大街上的行人放慢了脚步,
侧目以视。李建军拍了拍他的光头,对迟缓了步伐的行人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突然在他们身边停住,谢宏明从车里钻出来,跑向前问:
“喂,出什么事了?”莫雪晴摇摇头,蹲下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谢宏明冷冷地瞟了李建军一眼,李建军手中的玫瑰这时不见了。“早就听说你
出来了,怎么?又要我把你送进去?”李建军不屑地说:“你牛个屁!今天送我进
去,明天我又出来,气死你们这些傻B!”谢宏明一脸嘲讽地笑道:“那还要看你
前妻喻霞愿不愿意。”这话戳中了李建军的软肋。他满脸通红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
话:“你他妈的走着瞧!”走了。谢宏明冲着他的背影叫道:“你说了我要说的话,
当心点,别再犯在我手上!”
等李建军走远,谢宏明在莫雪晴面前蹲了下来,说:“别哭了,他不敢把你怎
样的。”
莫雪晴擦掉泪,在脸上挤了一个难看的笑,问:“你怎么来了?要不是你,我
真不知道怎么办。”
谢宏明说:“今天我休息,打你电话,你关机。问喻霞,喻霞说你去印刷厂送
胶片了,我就来了。”两人一前一后站起来。“到吃饭时候了,你说,我们去哪里
吃饭?”谢宏明说罢便邀莫雪晴上车。
拉开车门,莫雪晴发现车后座有好大一把花。有富贵菊、百合、郁金香、黄玫
瑰、太阳菊,还有康乃馨。谢宏明不好意思地笑道:“明天你生日,随意挑了一些
花,送给你。希望你过了这个生日,活得阳光一点,别老像个巫婆。”莫雪晴破涕
为笑,这回是真笑。“你才是个巫婆,你怎么也知道我生日?”谢宏明把车开动,
目视前方,说:“你不记得了?你离开沙洲的前一天,就是你生日。”那个生日,
谢宏明为她买了一个好大的蛋糕,并说了很多朴实的祝愿。但那些祝愿并没有成真。
“生日不能送康乃馨,你知道吗?”莫雪晴有些感动。她想起了谢宏明照顾他
们的那些日子。
“我知道。可我觉得你们还没恢复过来,我希望你们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好
好过几天安生日子吧……唉,本来想明天请你们吃饭,但我不想见到赵德辉那混蛋,
我真的很恨他。”
莫雪晴的脸又阴了下来,轻声问:“恨他什么?”
谢宏明说:“他应该珍惜你,不应该老钻牛角尖!”
莫雪晴叹一口气,把话题岔开:“我听说你未婚妻去日本了,她几时回来?”
谢宏明一笑,说:“不回来了,她在日本结婚了。”
“都是我们害的。那些日子,不是我与德辉把你们的新房占了,你们也不会吵
得那么凶。”莫雪晴默然道。
“怎么能怪你们?是她自己小气嘛!”
“你不能这么说,像我们这种不祥人,换了任何女人,都会有想法。可惜那时
我们没心情顾及别人的感受,要不然我与德辉也不会住进去。”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前面红灯,谢宏明突然一个急刹。莫雪晴身
子往前一冲,谢宏明伸手格住了她。
喻霞的办公室,莫雪晴走进来。喻霞怪模怪样地望着她笑,笑得莫雪晴有些不
好意思。她嗔道:“鬼里鬼气的,干吗呀?”
喻霞道:“看看几点了,这时才来上班,跟谢警官这次聊得看来是不知有‘汉
’了?”
喻霞用了个双关句,莫雪晴满脸通红,叫道:“去死啊,乱嚼舌头,还文绉绉
的呢。”
喻霞笑道:“那就把文绉绉的去掉,剩下土渣渣的那个意思。”
莫雪晴跑上前去打她,喻霞跳起来逃开。文绉绉的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是说她忘了时间。去了这个意思,那就只剩不知有“汉”了,说她忘了自己有丈夫。
喻霞气喘吁吁地举手投降,说:“哎,与其一天到晚愁眉冷对,还不如这样,
你找你的快乐,他找他的快乐。”
“再说,我真要撕烂你的嘴。”莫雪晴从后面抱住她说。
“你撕吧,我说的是真的。这样对你们都好。”喻霞若有所思地说。
“可我并不快乐,我知道他也不快乐。”莫雪晴放了喻霞,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喻霞转过身来,盯着莫雪晴说:“你信不信,我可以改变他,让他再不去干那
些无聊的事了?”
莫雪晴苦笑道:“那我给你烧高香了。”
医院昏迷多天的黄天泽突然苏醒了。第一天苏醒,第二天就行走自如。但落了
个病根,以前的事,都记不得了。警方以为他在装模作样,装疯卖傻,用测谎仪反
复测试,才发现他真的失忆了。那天,把指纹主人突然推到他面前,他的心跳频率
居然都舍不得多跳一下。如果不是失忆,这份定力,恐怕鬼都做不到。
现在摆在公安局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送他进监狱,那他昂贵的医药费恐怕就
得算在公安局头上了。第二条是释放他,前提条件是,他家那些野蛮亲戚必须把医
药费凑足。
公安局领导经过了再三讨论,最后选择了后者。理由有下面四条。一是经反复
调查,黄天泽虽然犯的是抢劫罪,但属初犯,且未遂。二是看守所和监狱都不会接
受失忆人。三是公安局的少得可怜的办案经费可承担不起这种莫名其妙的医药费,
该妥协的时候还得妥协。四是即使把这个家伙关进去了,也达不到改造的目的,还
不如让他回去,由他父母看管。
得知这个消息,黄天泽的父母又喜又忧。喜的是黄天泽犯了抢劫罪居然无须坐
牢,忧的是这昂贵的医药费就是把整个家都拆掉卖了,也凑不齐啊。但凑不齐也要
凑,只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他家一帮亲戚来沙洲闹事时,那是气势汹汹,热情澎
湃;可这会儿要钱了,很多人都像贴着墙根走的病猫,躲得远远的。
公安局的头头也在暗暗着急。这其实是在蒙黄天泽的父母。事实上就算他家凑
不齐这笔钱,到最后,恐怕仍然得放人。谢宏明觉得办这样的案子真是既可笑又可
悲。支队领导希望专案组再接再厉,看能否把那个持棍人也抓住。一旦把他抓住,
不分青红皂白,先罚他一笔巨款再说。可惜的是,至今都没有哪个派出所的户籍警
报告,说自己辖区的某家面馆丢了擀面杖。
深夜。莫雪晴一个人独眠的时候,喻霞与赵德辉在进行两个人的战斗。在喻霞
宽大的卧室里,两个人从床上到地板,站着,坐着,躺着,姿态万千。两人浊重的
喘气声似乎把四周安静的器皿都吓得面面相觑。
最后,赵德辉终于体力不支,从喻霞身上歪倒在一旁。喻霞坐起来,浑身像水
中捞出来的一根稻草。她咬牙切齿地骂道:“王八蛋!来啊!来啊!阳痿了吗?你
的劲呢?!怎么现在像条癞皮狗了?!”赵德辉瘫在地板上,满脸倔强,却又无可
奈何,只能软软地骂一句:“你这个骚婊子。我想掐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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