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到了农历十月二十五日,武会正式开始。武会之前,我和黄乾丰都报了名,但
我们的比赛是在最后一天,即农历十月二十九日。
二十八的晚上,我想找黄乾丰谈一谈,我主要是想告诉他,叫他不要有思想包
袱,前面的人我都会帮他清理的,轮到他上场,他只管放开手脚表现就是了。遗憾
的是,我没有找到他。
当然,我心里也希望我爷爷和我爸爸能够站出来跟我谈一谈,做做我的思想工
作,叫我让一让黄乾丰。因为参加比赛的就那么多人,我爷爷和我爸爸心里肯定是
有数的,我的实力比黄乾丰要高一筹。我希望他们能够跟我说,叫我把冠军让给黄
乾丰。我觉得只要他们站出来一说,我就会原谅他们的,起码他们的思想境界跟上
来了。让我失望的是,他们连人影也没有出现。二十九日上午,是我跟其他人的比
赛。没有什么悬念,表演一结束,评委就把结果公布了。我得第一名。下午,是我
跟黄乾丰的比赛。这是整个武会的重头戏,擂台下挤得全是人头。按照规矩,第一
场是我先上,我不慌不忙地打了一套功柔法的拳花。对功柔法的拳花,我是自信的,
我看过昨天青年组的比赛,觉得自己这套拳花拿到他们组去比,在力度和准度上也
有得一拼。果然,我收了拳后,擂台下掌声雷动。我看见沈和平也站在擂台下,她
一脸的忧愁。哦!我想她一定是替黄乾丰忧愁的。哦!我有点心酸了。但我很想告
诉她,让她不用担心,这才是第一场表演,我会把冠军让给黄乾丰的。我用眼角的
余光瞥了瞥评委席,发现他们也都是面带微笑,频频地点头。我作了一个揖,退下
台去。
接着是黄乾丰上台。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黄乾丰也打了一套功柔法的拳花。我
发现他的拳花也打得不错,特别是在力量上,掌握得很好,唯一不足的是,他的准
度还不够,有时出拳应该是平衡的,他不是高了就是低了。这一点,我想所有的评
委一定都能够看出来的。这让我很替黄乾丰担心起来二—他跟我爸爸确实没有学到
什么特别的东西呀!
第二个项目是比硬功。在这之前,我已经把我们信河街口凉亭里的那头历史悠
久的石狮子请来了。我整整清洗了半天,将它擦干净,用一块红布盖住,我上台之
前,先请两个青年人将石狮子抬到擂台上。其实,我的力量还不能举起这个石狮子,
我现在能做的,只是把它翻几个跟斗,我相信,在少年组里,能够将这头石狮子翻
个跟斗的人是没有的。我上了台后,一口气将石狮子翻了五个跟斗。擂台下又是一
片叫好声,有人甚至喊,把它举起来,把它举起来。
但我的能力也只能如此。
这个项目,黄乾丰表演的是顶槌。就是把柴槌的一头顶在一个固定物上,另一
头顶在自己的喉咙上,然后把柴槌顶成两截。可是,当黄乾丰把柴槌顶成一个u 字
型的时候,柴槌怎么也不肯断了。而这个时候,黄乾丰已经是满脸通红了。擂台下
一片“加油”的声音。这时,我注意到,沈和平也是满脸通红,眼眶红得更深,好
像立即就要哭出来了。我也很为黄乾丰捏一把汗,顶槌是很难的,因为有的柴槌柔
韧性特别好,你就是把它的两个头都顶到一起了,它也不断,那你有什么办法?所
以,一般的人都不选顶槌这个项目。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擂台上黄乾丰的一声断
喝,只听那柴槌“嘭”的一声断成了两截。擂台下一片叫好的声音。最后一项是标
槌。这也是我准备作弊的项目。擂台下那么多评委,都是练拳的老手,他们的眼睛
是很尖的。只有标槌的时候,我少出几分力道,他们未必看得出来。我们少年组,
一般是插五根毛竹,人跟毛竹的距离是五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够标透
三根毛竹。去年我标透了两根,黄乾丰只标透了一根,他的柴槌刚刚碰到第二根。
所以,我在标槌的时候,故意少出了三分力,让柴槌刚刚穿透第一根毛竹。我想,
只要黄乾丰不要标离了毛竹,他就一定能够胜过我的。
我刚走下擂台的时候,黄乾丰就上去了。我故意不拿眼睛看他。
就在我刚刚走到台下的时候,就听见台下所有的人齐齐地“啊”了一声。我心
里一惊,莫非黄乾丰标槌标砸了。这么想时,我赶紧回头去看,这一看,我觉得身
体里有一股热热的东西朝脑顶上冲,有一段时间,脑子里几乎一阵空白,我有点不
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看见黄乾丰手中拿着一根很特别的柴槌,这根柴槌只有四
尺长左右,槌身墨黑。这个时候,我脑子里跳出一串念头:四尺槌神?我爸爸是四
尺槌神的传人?黄乾丰现在也是四尺槌神的传人了?
容不得我多想,只见黄乾丰这时把柴槌放在肩膀上,做出一副挑担的样子,凝
神片刻,只听他一声断喝,手中的柴槌射了出去,三根毛竹应声而破。擂台下响起
一阵又一阵掌声。
我看见几个评委也从座位里站了起来,激动地为黄乾丰鼓掌。
我这时转头四处张望,想寻找我爸爸的身影。我知道我爸爸不会来看武会,但
我这时很想看见他。当然不会有我爸爸的身影。这时,我突然觉得自己想哭,想找
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地大哭一场。然而,我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又软又沉,整个身
体直往下坠。
一个评委走到了擂台上,他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对着大家喊:经评委会商
量决定,今年少年组有两个人并列冠军,他们是黄乾丰和黄徒手。
黄徒手是我的名字。我一听,鼻子酸了一下。我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委屈,
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放和慰藉。我想,他们肯定是看出我对黄乾丰的一片苦心了。
当然,我现在也知道,他们给我这个荣誉,一定跟我爸爸有很大的关系。
黄乾丰拿到评委发的奖牌后,从擂台上一跃而下,飞快地钻出了人群。我知道
他要干什么,也拿着奖牌跟了过去。人群好像也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似的,我们钻出
人群的时候,身后的鼓掌声一直没有停下来。
黄乾丰跑进了冷冻厂的废墟里,站在他爸爸面前,把奖牌递给他爸爸看。我看
见他爸爸的手抖了一下,好像要来抓,又停下了。但是,我看见他爸爸又直又硬的
眼神,很快就柔和了下来。慢慢地,他的眼眶红了起来,眼珠子也跟着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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