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送亲的队伍一路相送,迎亲的队伍一路迎接。日暮时分,送亲队伍在迎亲队伍
的簇拥下,到了男方的村庄。次洛果然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仿佛一切都是被放
大了一样,那些树木高大得仰起头来也看不到树冠,比起草原上最高的金露梅和沙
柳树不知要高出多少倍;那一片片的庄稼地伸展在高大的树木之间,比起草原上用
网围栏围起来没有让牛羊啃食的草山还要茂盛,还要翠绿。那一片片的房舍紧挨着
堆积在一起,比起草原上三五里才有一家的帐篷显得是那样的热闹纷繁。
男方家就住在那一片挤挤挨挨的房舍里,平顶的黄泥小屋,被厚重的土墙围拢
着,院子中心的小小花园里,种着一些庸常的花,绽放着或红或紫的花朵。婚礼的
宴席就设在花园的四围,一排排的矮脚四方桌上摆放着大盘的手抓羊肉和油炸馍馍。
婆家和娘家的人们分成两排,分别坐在桌子的两侧。婚礼开始了,次洛却无心去看
婚礼上那些繁琐的礼仪,他迷上了立在房子一侧的木梯子:两根长长的大人胳膊那
样粗的木头,中间均匀地装上了横档,扶着木头,踩着横档,就可以爬上屋顶。这
是次洛从来也没有见过的。而更加吸引次洛的是,顺着梯子爬上屋顶之后,从屋顶
上可以看到整个村庄。在即将西沉的夕阳下,他看到每家每户的大门前都堆着很高
很大的麦秸草垛,就像是草原上每家每户门口堆着的牛粪堆;他看到许多女人蹲伏
在村庄以外的田地里,半天一动不动,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他看到那些鸡——次
洛是从草原上四处可见的野鸡判断出那就是鸡的——虽然长着翅膀却不能飞,就像
人一样迈着双腿,在村道上走来走去。
次洛正在房顶上举目远望,忽然听到从院子里传来了唱酒曲的声音,声音非常
耳熟,次洛一下就听出了那是阿吾达贝的声音,便急忙走到梯子前,准备下去看看,
就看到有一头猪在梯子下面。这头猪一边用嘴拱着梯子,一边还抬头往房上看着。
次洛从来没见过猪,不知道这个长得很丑又很凶的家伙是什么,心里有些害怕,便
大声叫道:“给我挡一挡!”——在草原上,每当有人走近一家帐篷,就会这样大
声呼唤帐篷主人,让主人把自家的狗看好,以免被狗咬。下面的人听到次洛的呼唤,
都抬起头来看他,正在唱着酒曲的人正是阿吉达贝,他也暂时停住了歌声,朝着房
上看着次洛。次洛看到阿吾达贝的眼睛红红的,身子有些趔趄,很明显,他已经喝
多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的。
“你说什么?”有人问次洛。、“给我挡一挡!”次洛又说着,眼睛看着地上
的猪。
大家明白了次洛的意思,都不由笑起来,有人便过来赶走了猪,边赶边对次洛
说:“这不是狗,这是猪,猪不咬人的。”次洛听了说:“它比狗可怕多了!”人
们又笑了起来。
次洛在人们的笑声中下了梯子,脚上的泥靴却被梯子上的一根铁钉剐出了一道
口子。次洛的阿爸坐在参加婚礼的人群里,看到次洛忽然在梯子上打了一个趔趄,
不由“啊呀”了一声,他立刻感到次洛脚上那双借来的泥靴有了问题。
婚礼上忽然有了这样一个插曲,气氛似乎一下热闹了许多,但次洛和次洛的阿
爸却高兴不起来了——当次洛一脸胆怯地走到阿爸面前时,阿爸就看到他左脚泥靴
的靴腰上赫然张开着一道口子,就像是一个咧开笑着的嘴,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次洛的阿爸虽然生气了,但又不好发作,就让次洛坐在自己身边哪儿都不要去。
这时候,阿吾达贝又开始歌唱了,他醉得有点不能自己,这一次,他唱的不是一首
酒曲,而是一首拉伊!
美丽的水晶晶花啊,
要盛开在查美河边,
狠心的冷霜啊,
却摧残了它的花朵。
多情的歌手达贝啊,
要迎娶心爱的姑娘,
狠心的父母啊,
却把她嫁到了远方!
婚礼忽然变得鸦雀无声,难以抑制的哭声却从新娘赛措的洞房里传出。就在这
时,人群中响起一声怒骂:“把这不知羞耻的家伙赶出去!”随着怒骂声,几个小
伙儿就向阿吾达贝冲了过去,其中一人拿出马鞭,朝着阿吾达贝的脸狠狠抽了下去,
一道血印即刻出现在达贝的脸上。那血印就像是一只蠕动着的蚯蚓,就那样显赫地
趴在达贝的脸上。那几个人架着达贝走出了大门,次洛惊异地看着被架出大门的阿
吾达贝,又看看身边的阿爸,阿爸脸上毫无表情。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送亲队伍是第二天回来的,阿爸回到家里,什么也没做,他考虑的首要问题是
:如何赔偿被次洛弄坏了的泥靴。婚礼上发生的事,像个谜一样朦朦胧胧地装在了
次洛的心里,他不敢问阿爸,阿爸也没有想给他说说的意思。经过阿爸阿妈的商量,
他们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卖掉两张羊羔皮,用卖羊羔皮的钱再买一双泥靴,赔偿给
南杰大叔家,被次洛弄坏的这双泥靴就让次洛穿着。如此,给次洛做一件“擦日”
藏袍的计划就要往后推推了。
阿妈用毛线把泥靴上的裂口细细地缝住了,缝住了的裂口像一条蚯蚓。从此,
次洛有了这样一双泥靴。
清晨,当次洛走过查美河边。河边的水晶晶花们都发现了次洛脚上的变化,它
们看到次洛脚上的那双条绒布鞋不见了,那只从破洞里露出来的大拇指也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泥靴,左脚泥靴的靴腰上那道缝补起来的裂口,就像是一道伤疤
一样狰狞又丑陋。水晶晶花们还发现,次洛自从参加了婚礼回来以后,似乎是换了
一个人。本来,它们还以为次洛回来后,会把自己的一些所见所闻说给它们听,即
便是不说给它们听,对它们依然像以前一样视而不见,但也会说给他的羊群听,那
样,它们也可以听到一些的。可是次洛却并没有说什么,他整天一言不发,有点闷
闷不乐,时常看到他坐在草滩上发呆。水晶晶花们感到很奇怪。
水晶晶花们放弃了要对次洛进行一次惩罚的想法,它们共同认定次洛有了心事,
并希望能够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次洛却很少从查美河边走过了,以前,每天要从河
边走过好几次,现在一天也就一两次,有时候连一次都没有。尽管这两天刚好是青
海湖裸鲤的产卵季节,到查美河里产卵的裸鲤不计其数,挤挤挨挨的,满满的一河
几乎都是鱼。要是以往到了这个季节,次洛只要把牛羊赶到草滩上,就迫不及待地
到河边来了,他和鱼们游戏、捉迷藏,追逐着,打闹着,水面上不时掀起一朵朵的
浪花,河岸上不断传出他快乐的叫声。每天每天,他都玩得不亦乐乎。可是这一次,
他却没有和鱼们一起玩耍,他把满河的鱼都放在了一边。他的反常行为让水晶晶花
们有些意外,也有些担心。
这一天,次洛朝着查美河走来,但他几乎没有心思去造访那片开满水晶晶花的
草地,再一次径直走进了金露梅的灌木丛,草地上的水晶晶花们眼看着消失在灌木
丛里的次洛的身影,心里有些失落,它们只有寄希望于那些金露梅,到时候从它们
那里听到有关次洛的只言片语。
次洛走进灌木丛,再一次来到了他曾经遇见阿姐赛措和阿吾达贝的那片沙地上,
他在沙地上坐下来,愣愣地看着脚上的泥靴。满树上金黄的金露梅屏住呼吸,静静
地看着次洛,大气也不敢出。草地上看不到次洛的水晶晶花们更加着急,翘首看着
灌木丛的方向,一副焦急等待的样子。
次洛把自己脚上的泥靴脱了下来,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两双泥靴紧紧地靠在
一起,显得安静顺从。
“你们是天生的一对!”次洛对着泥靴说。
“你脸上的伤疤还没好吗?”他对着那双靴腰上有裂口的泥靴说。
金露梅们吃惊地看着他,他们看到次洛的脸上挂着眼泪。而外面的水晶晶花们
依然一无所知,它们急切地盼望着次洛走出灌木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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